「這麼七七八八算下來，起這新宅，統共花了...十兩七錢多...」

　　周桂香報出這個最終的數字，堂屋裡靜了一瞬。

　　十兩七錢啊，對於莊戶人家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幾乎掏空了林家這半年多來辛苦攢下的家底和近期的所有進項。

　　但這巨大的數字背後，是眼前這片嶄新的，能實實在在遮風擋雨，承載一家人未來希望的家業。

　　周桂香算完，自己都咽了口唾沫，這些天家裡花錢如流水，可真當正兒八經的算下來，

　　周桂香心裡不由得感嘆，

　　家裡哪兒來的這麼多錢！又怎麼能花出去這麼多錢！

　　要知道之前家裡銀子最多的時候，可是有整整二十多兩雪花銀啊！

　　如今...如今...

　　周桂香嘴裡嘟囔著，

　　「家裡...怎得又隻有二兩六錢了....」

　　這個數目，讓飯桌上剛剛因新房落成而生的巨大喜悅，稍稍沉澱，染上了一層現實的清晰。

　　家底薄了，但並非空空如也，還夠支撐一陣，更重要的是，換來了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

　　周桂香將賬本合上，連同那舊錢袋一起，仔細地揣回懷裡，拍了拍。

　　她擡起頭，目光再次掃過桌上每一個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家人，愁容已經消散了，

　　剩下的隻有一種當家人特有的，對家底瞭然於兇後的沉穩和底氣。

　　「這些日子錢是花得猛，」

　　「可咱們換來的是啥？是四間亮堂結實，能住幾十年，傳給子孫的新屋！

　　是晚秋能安心做活，給家裡添進項的鋪子！

　　是清河能正經看診，積攢名聲的診室！

　　是能讓大黃舒坦，幫咱們幹更多活的牛棚！

　　還有這前後院牆，這片能種菜養雞的地盤！

　　這些東西，實打實地立在這裡，風吹不走，雨沖不跑，就是咱們林家往後安身立命，興旺發達的根基！」

　　她看向晚秋和林清河，眼神裡是滿滿的期許，

　　「晚秋的鋪子明天就開張，七月半，正是要用紙紮敬祖的時候，

　　哪怕開張隻賣出三五個，也是咱們新家頭一樁進項，是好兆頭！

　　清河的診室拾掇好了，往後他在村裡看診方便，名聲傳出去，來找他的人多了，也是穩穩的進項。」

　　她又看向林清山和林清舟，

　　「你大哥的手藝，村裡人都看在眼裡，經了這回蓋房子，誰不說咱們林家兄弟是實在人，好手藝？

　　往後村裡鎮上有木工泥瓦的活計，少不了找上門來，

　　如今家裡黃牛也有，清舟的生意也能慢慢盤起來，

　　你爹在鎮上的工錢更是月月都有，

　　地裡莊稼也侍弄得好，秋收就在眼前，

　　咱們家，人手齊全，肯下力氣，不怕苦，更不怕掙不來錢！

　　眼下手頭是緊巴點，可撐到秋收，絕對夠了！」

　　這番話，又給全家人注入了一股溫厚堅韌的力量。

　　花錢是為了置辦產業，產業是為了更好地生錢，安家。

　　這個樸素的道理，在周桂香平實的話語裡，變得格外有說服力。

　　「娘說得對！」

　　林清山第一個響應，他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稀飯「咕咚」喝下，抹了把嘴，黝黑的臉上笑容憨厚而充滿幹勁，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產業是實的！有了這新屋，咱們心就更定了，勁兒往一處使，日子肯定芝麻開花節節高！」

　　「嗯！我也能省著用料，下午先緊著好賣，常用的樣式做。」

　　晚秋也立刻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林清舟沒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揉著胳膊的手停了下來，眼神裡是對自己參與建造的這座新家的自豪，和對未來生意的信心。

　　林清河也微微頷首，清俊的臉上雖然疲憊，但目光沉靜，顯然也在規劃自己診室未來的布置和如何更好地為鄉鄰服務。

　　「好了，賬目大家都清楚了，心裡有本賬就行，在外頭不必多說。」

　　周桂香一揮手，結束了這場家庭經濟會議，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與不容置疑的利落，

　　「都趕緊吃飯！菜都涼了！吃完了，碗筷讓春燕收拾，你們幾個，全都給我回屋躺下，好好睡個晌午覺！

　　天塌下來也等睡醒了再說！」

　　她這話音剛落，原本還沉浸在賬目和未來規劃中的晚秋，像是突然被提醒了，猛地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小嘴飛快地動著，幾乎有些狼吞虎咽。

　　「哎，晚秋，慢點吃，別噎著。」

　　坐在她旁邊的林清河見狀，溫聲勸道。

　　晚秋嘴裡塞著饃，含糊不清卻急切地說，

　　「清河，你也快吃！吃了咱們好歇晌！睡醒了還得做紙紮呢！」

　　晚秋咽下食物，看著眾人，語氣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急切和手藝人的認真，

　　「房子的賬是打完了，可明日紙紮鋪子的賬，還沒開始進呢！

　　我得趕緊睡醒了去做，不然明天開張，鋪子裡空蕩蕩的，多不好看！」

　　眾人都被她逗笑了，連日來積累的疲憊也被這充滿希望和幹勁的話語沖淡了不少。

　　「對，對，晚秋說得對！」

　　周桂香笑著夾了一筷子兔肉放到晚秋碗裡，

　　「趕緊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做活！明天啊，娘跟你一起張羅！」

　　一頓原本因疲憊而沉默的晌午飯，在後半段變得熱鬧且充滿生氣。

　　雖然身體沉重，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像被清水洗過一般，清晰，踏實，又充滿了對明天，對新開始的無限期待。

　　碗筷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多了輕鬆的笑語和溫暖的關懷。

　　飯後，張春燕利落地收拾碗筷。

　　周桂香強硬地將兒子女兒們都趕回了各自屋裡歇晌。

　　很快，老屋和新宅都陷入了短暫的寧靜，隻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和微風拂過新糊窗紙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