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一個人劈兩半
日頭升到中天,火辣辣地炙烤著剛剛落成,還散發著新泥與木料氣息的新宅。
與清晨那熱火朝天的衝刺不同,此刻林家老屋的堂屋裡,瀰漫著一種極度疲憊後鬆弛下來的,帶著滿足的安靜。
幫忙的李銅柱和狗娃子已經千恩萬謝地拿著周桂香硬塞的酬勞回家去了,隻剩下自家人。
連續多日,不,幾乎是這半個多月來,全家人就像那擰緊了發條的陀螺,沒日沒夜地轉。
林清山和林清舟幾乎是長在了工地上,天不亮就起,星子滿了天才回。
林清河新宅地,村裡兩頭跑,但凡有點空閑,必定回來扛木料,和泥巴,一雙本該執筆診脈的手,磨出了好幾個水泡,破了又起。
晚秋更是像個不知疲倦的影子,跟著哥哥們忙前忙後,小臉上常常沾著泥灰。
周桂香和張春燕操持著一大家子的吃喝,還要照顧兩個孩子,也是腳不沾地。
如今,房子總算在七月半前立起來了,門窗俱全,能遮風擋雨,能派上用場。
那股強撐著的精氣神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憊感便席捲了每一個人。
林清山靠在椅子上,幾乎要打起鼾,林清舟揉著酸痛不堪的胳膊和腰,話都懶得說,
林清河用布巾擦著臉,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晚秋抱著膝蓋坐在門檻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都別坐著了,洗把臉,準備吃飯!」
周桂香端著一大盆熱水進來,聲音帶著嘶啞,卻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特有的,將疲憊壓下去的爽利,
「今兒個晌午,咱們不等你們爹了,先吃!慶祝咱們新家落成!」
張春燕從竈房端出了一大盆香氣四溢的燉熏兔,加了土豆,豆角,還有幾片難得的肥肉膘子一起燉的,油亮亮,香噴噴。
又端上了一簸箕熱騰騰的雜糧饃,一盆稀飯。
這頓飯,在平日裡算是極豐盛了,是周桂香特意交代,犒勞家人辛苦的。
飯菜的香氣喚醒了眾人的食慾。
圍坐在老屋的八仙桌旁,一家人默默吃飯,起初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那是體力透支後最本能的補充。
肚子裡有了熱食,疲乏似乎被驅散了一些,氣氛也漸漸活絡。
吃到七八分飽,周桂香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桌上的兒子兒媳。
林茂源在鎮上坐堂未歸,這家裡的經濟會議,自然由她主持。
「房子,總算是趕在節前起好了,」
周桂香開口,聲音平穩,
「大家都辛苦了,這幾日,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兩個人用,咱們林家,沒有吃不了的苦!」
周桂香從懷裡掏出那個貼身收藏的舊錢袋,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硬殼賬本,賬本上面用炭筆畫著些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起這四間屋,連帶牛棚,後院牆,是大開銷,趁今兒個人齊,我把賬目跟大傢夥兒念叨念叨,心裡也好有個數。」
周桂香翻開賬本,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慢慢說道。
「咱們家原先剩下的,是十一兩半銀子,外加一些銅子。」
她先報了總底,
「這幾日,你們爹在鎮上坐堂領了六月的束脩,還有平時的分潤,
清河在村裡看診,晚秋的紙紮也有進項,家裡的雞蛋,菜蔬都是自家吃了,嘶...這方便沒有進項,
算下來攏共進賬約莫...一兩八錢左右,
所以,動工前,家裡能用的現錢,大約在十三兩三錢上下。」
周桂香開始一項項報支出,
「大頭是料錢,土坯是咱們自己打的,土不要錢,但石灰,細沙是買的,加上租借公家的石夯,鐵鍬等工具的磨損費,
還有請人幫忙和泥,打坯的幾頓飯食,這塊花了約莫....二兩二錢銀子。」
「木料,梁、檁、椽子用的是早年存下的老料和村裡公山上批的,沒花錢,
但做門窗,做工作台,葯案,架子的好木料,是去鎮上木材行買的,
為了趕工,也圖個結實好看,買的都是現成的,處理好的松木和杉木闆,這花了....三兩五錢。」
原本林清山是打算自己炮製了木料自己射門窗的,但被林清舟給否了,
當時林清舟是這麼說的,
「大哥,咱們自己從原木解闆、晾乾、刨光,太費時,肯定趕不上七月半,
晚秋的鋪子早開一天,就能多賺一天的錢,加上人家木材行是專業傢夥事,做的闆子平整,尺寸標準,
做出來的門窗嚴絲合縫,比咱們自己粗做的強,也更耐用,
雖說多花了些錢,但省下的工夫,還有做出來的樣子,值這個價。」
當時大家一聽,也覺得林清舟說的在理,便都應了。
周桂香指著賬本上一處,接著說,
「統共定了五扇門,堂屋大門,穿堂門,診室門,鋪子門,牛棚門,四扇大窗,
找了鎮上有名的劉木匠鋪子定做,要求加急,工料一起,花了...三兩八錢銀子,
嗯...這也是清舟去談的,說劉木匠手藝好,做的窗欞花樣周正,門軸結實,用的漆也好,防蟲蛀。」
林清山介面道,
「嗯,劉木匠的活是沒得說,那門窗安上去,嚴實,順滑,看著就提氣,咱們自己打,先不說能不能打出那花樣,光晾乾防裂的功夫,就等不起。」
「再就是雜項,」
周桂香繼續道,
「買高麗紙糊窗戶,花了三百文,買鐵釘,合頁,門栓等小五金,花了二百文,
給幫忙的鄉親的酬謝,折算下來約莫三百文,這幾日一家老小的嚼用,因幹活累,吃得多,還加了葷腥,
比往常多花了....差不多三錢銀子。」
她一項項報完,最後在心裡撥弄了一下算盤,擡起頭,看著眾人,
「這麼七七八八算下來,起這新宅,統共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