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轉，轉眼到了七月十四，卯時初，

　　清水村，林家新宅地。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幕的深藍，東邊天際隻透出一抹淺淺的魚肚白。

　　清水村還沉浸在睡夢中，但林家新宅地上，卻已是一片燈火與人影交織的忙碌景象。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臨時支起的木架上，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即將成型的屋舍，也映亮了每一張汗涔涔卻精神奕奕的臉。

　　「清舟，左邊那扇窗，對，再往上一提，好，卡住了！」

　　「大哥，這邊最後一塊門闆，搭把手！」

　　「泥，三哥，這邊牆角還要補一勺！」

　　「水！晚秋，快，再端點水來，和最後這點收邊泥！」

　　吆喝聲、敲打聲、鋸木聲、還有大黃偶爾一聲疲憊但溫順的響鼻，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全家人，連同聞訊一早趕來幫忙的李銅柱和狗娃子，都在進行著最後的衝刺。

　　明天就是七月半，中元節，晚秋心心念念的紙紮鋪子，必須在今晚前徹底落成，門窗俱全，才能趕得上明日的節令生意。

　　為此，林家父子兄弟這幾日幾乎是拼了命地趕工，日夜不休，硬生生將工期壓縮到了今日。

　　林清山和林清舟是絕對的主力，兩人眼眶深陷，胡茬淩亂，但手上動作依舊穩如磐石。

　　林清舟負責所有精細木工和最後的牆體收光，林清山則統籌調度，重活累活一肩挑。

　　林清河天不亮就就加入了搬運和安裝的隊伍。

　　晚秋更是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燒水、遞工具、清理雜物，眼睛卻始終亮晶晶地望著西側那間屬於她的屋子。

　　周桂香和張春燕也沒閑著，在老屋竈房和大工地之間來回穿梭，蒸好了幾大籠結實頂餓的雜糧饃，熬了濃濃的小米粥，切了鹹菜，確保幹活的人隨時有吃的。

　　就連柏川和知暖，也被張春燕放在了鋪了軟墊的竹床裡，就擺在新宅地，方便看著，

　　兩個小人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像變戲法一樣，讓房子長出來。

　　日頭漸高，熾烈的陽光取代了燈火。

　　當最後一扇嶄新的，帶著木頭清香的窗戶被嚴絲合縫地安進窗框，

　　當最後一抹牆泥被林清舟用磨石打磨得平滑光亮，

　　當最後一塊門闆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成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帶著如釋重負的嘶啞和無法抑制的喜悅。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一座嶄新的，規整的院落，在七月十四這天的午時，赫然矗立在了清水村的土地上，

　　緊挨著林家老宅的東側，卻又以一種蓬勃嶄新的姿態，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新宅地基明顯墊高，灰黃色的土牆厚重結實，牆角用了大塊青石加固，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牆體橫平豎直，泥面光滑，顯示出建造者的用心。

　　屋頂的椽檁排列整齊，厚厚的，摻了黃泥格外結實的茅草已經鋪好，邊緣修剪得齊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朝南的，寬敞明亮的窗戶。

　　嶄新的木製窗欞，方格規整，上面已經糊上了晚秋前幾日就和大嫂一起精心糊好的，韌性極佳的高麗紙，白晃晃的，透著光，看著就讓人心裡亮堂。

　　幾扇厚實的木門，開關順滑，門軸發出令人安心的「吱呀」聲。

　　新宅與老宅並非完全割裂，而是通過一道特意拓寬，重新加固粉刷過的穿堂緊密相連。

　　這穿堂開在老宅堂屋的東牆，直通新宅的正中，成為連接新舊，溝通內外的樞紐，

　　讓兩處宅院既各自獨立，又血脈相通，成為一個更有層次的整體。

　　站在穿堂口往裡看，新宅內部，四間屋舍一字排開，功能分明，

　　正中，連通堂屋，這是穿堂進來後的第一間，也是最寬敞的一間。

　　地面是仔細夯實的黃土摻了細沙和石灰，朝東一整面的大窗，將盛夏明媚的陽光毫無保留地迎入。

　　這裡暫時空蕩，但位置已經留好，將來這裡會擺上八仙桌、條凳，是全家人吃飯、議事、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也是新舊兩宅往來的核心空間。

　　連通堂屋西側，林清河診室，特意隔出的獨立一間，門開在堂屋一側，既方便病人進入，又保證了清靜。

　　窗戶稍小，但朝向好。

　　靠裡牆的位置，已經用舊木闆臨時搭起了一個長條案，上面鋪著乾淨的粗布。

　　林清河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內，心裡卻在默默規劃，這裡放葯櫥，那裡擺脈枕，這邊需要再開一扇小窗通風.....

　　有了這間正經診室，以後他坐堂問診就更方便了，病家來了也更覺安穩鄭重。

　　地上特意鋪了層石闆，防潮易潔，是大哥特意去河裡拉回來的。

　　診室西側，是晚秋的紙紮鋪子，屋子大小與診室相仿，但朝東的窗戶開得極大，幾乎佔滿了半面牆，隻為獲取最好的採光。

　　此刻，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將屋裡照得一片暖融透亮。

　　屋內已經擺放好了精心打制的寬大工作台，檯面刨得光滑如鏡。

　　靠牆還有一排收納用的竹架子。

　　雖然架上還空空如也，但晚秋已經迫不及待地將自己這幾天偷空做的幾個小巧玲瓏的紙紮，都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工作台的一角。

　　穿過堂屋，後面是用矮牆新圍出來的後院，方正寬敞。

　　一角是嶄新的，寬大結實的牛棚，同樣用了石闆墊腳，土坯壘牆，杉木為梁，厚厚的茅草頂看著就踏實。

　　裡面空間足夠大黃舒適轉身，躺卧，還隔出了一小間存放草料和農具。

　　棚子門口挖了淺溝排水。

　　大黃似乎知道這是自己未來的家，被林清山牽進來時，格外溫順，低著頭這裡聞聞，那裡蹭蹭，發出滿意的「哞」聲。

　　後院其餘地方已經平整出來，隻等秋後或來年春天，由周桂香規劃著種菜養雞。

　　「好，好啊！」

　　周桂香最後一個巡視完，從後院轉回前院，站在穿堂口，看看東邊熟悉的老宅煙火，再看看東邊嶄新齊整的新家園，眼眶驀地紅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新刷的，還帶著些許濕氣的牆壁，粗糙的掌心感受到那堅實的質感，

　　一種混合著無盡辛勞，巨大喜悅和沉沉踏實感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林清山走到母親身邊，黑紅的臉上汗水還在淌，卻咧開嘴，露出疲憊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娘，這回像樣了！」

　　林清舟靠坐在新門檻上，累得幾乎說不出話，隻是望著自己一手壘砌，打磨的牆壁和門窗，眼中滿是成就的光。

　　林清河走到自己的診室窗前，推開一扇窗，夏日帶著草木氣息的風吹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好似已經看到了未來在這裡為鄉親們解除病痛的情景。

　　晚秋則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軟布，開始擦拭她鋪子那扇巨大的窗戶。

　　明天，就在這裡，她的紙紮鋪子就要迎來第一個開業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