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學不會
七月初九,杏花村。
午後的悶熱像一塊濕布裹著杏花村。
村東頭周老四家院裡,那點勉強維持了六日的表面平靜,終於被一聲陶罐碎裂的刺耳響聲徹底打破。
「天殺的喪門星!偷到我糧缸裡來了!」
周老四的婆娘張氏尖厲的咒罵聲穿透了院牆。
她揪著一個瘦小婦人的頭髮,另一隻手指著地上撒了一地的糙米,眼睛瞪得血紅。
婦人是移民石小滿的婆娘石柳氏,
此時的石柳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辯解,
「我沒有....是娃餓得直哭,我就想....就想抓一小把熬點糊糊....」
「一小把?這一地是一小把?」
張氏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住我的屋,吃我的糧,還敢偷!滾!都給我滾出去!」
院子另一頭,石小滿正從地裡被叫回來,看見這一幕,拳頭捏得咯咯響,卻被他借住的那家主家,
周老四冷著臉攔在屋檐下,
「石小滿,你可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們一家睡野地去?」
幾乎同時,村西頭也鬧開了。
移民孫家十三歲的半大小子,因為主家孩子罵他「要飯的外鄉狗」,兩人扭打起來,撞翻了院子裡晾曬的乾菜。
主家見狀抄起扁擔就要打,孫家夫婦跪下來攔,哭求聲,叫罵聲混成一團。
其他幾戶借住的人家,雖未鬧到這般田地,但空氣也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移民們縮在分到的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主家們臉色陰沉,互相串門的次數明顯多了,低聲交換著不滿,
「天天看著,煩也煩死了。」
「可不是,幹活是勤快,可那眼神....瞅得人心裡發毛。」
「周村長當時說得倒好,秋收後想法子,秋收還有兩三個月,這日子可怎麼過?」
矛盾積累到了臨界點,隻需一個火星。
周老四家這罐打翻的米,就是那火星。
消息風一樣卷過杏花村,也卷進了正端著粗瓷碗喝粥的周長山耳朵裡。
他聽完報信後生的話,眉頭都沒動一下,隻慢條斯理地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吸溜完,才放下碗,抹了抹嘴。
「知道了。」
周長山沒急著去,反而先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在村裡轉了一圈。
他去看了鬧得最兇的周老四家和村西頭的孫家借住處,也沒進去勸,就站在外頭聽了一會兒裡頭的哭嚷。
又去另外幾戶有移民借住的人家門外站了站,跟碰到的本村人點頭打招呼,隨口聊兩句天氣,問句「吃了嗎」,絕口不提移民的事。
等他轉到村中那棵老槐樹下時,日頭已經西斜。
樹蔭下,已經自發聚攏了七八戶有移民借住的主家,還有幾個村裡說得上話的老人。
周老四和張氏也在,張氏正拍著大腿跟人哭訴自家被偷的委屈。
移民們則忐忑地聚在稍遠些的牆角,石柳氏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
見周長山來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本村人帶著怨氣,移民們則是惶恐和一絲微弱的期盼。
「都聚在這兒呢?」
周長山笑眯眯的,像是沒看見那劍拔弩張的氣氛,自顧自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坐下,
「老四家的,嗓門不小啊,我在村那頭都聽見了。」
張氏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又拔高一度,
「周村長!你可要給我們做主!這日子沒法過了!讓這些外鄉人趕緊滾!」
「對!不能再住了!」
「當初說好暫時落個腳,這天天鬧心!」
本村人紛紛附和。
周長山擡手虛按了按,等聲音稍歇,才轉向牆角的移民,笑容淡了些,
「石小滿家的,怎麼回事?真偷米了?」
石柳氏「撲通」跪下來,哭著磕頭,
「村長,我....我不是偷,娃兩天沒吃頓正經的了,餓得直抽抽....我就抓了一把,想給娃熬點稀的.....
我錯了,我賠,我當牛做馬賠......」
她語無倫次,瘦弱的肩膀抖得厲害。
她男人石小滿別過臉,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周長山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又看向周老四,
「老四,一把米,值當你婆娘這麼喊打喊殺?鄉裡鄉親的,傳出去好聽?」
周老四梗著脖子,
「周村長,話不是這麼說!今天偷一把米,明天就敢偷一隻雞!後天是不是就該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這口子不能開!」
「是這麼個理兒。」
旁邊有人幫腔。
周長山點點頭,沒反駁,又看向其他移民,
「你們呢?在別家住著,有沒有什麼說道?」
移民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子大些的老漢佝僂著腰出來,顫聲道,
「周村長,主家們....主家們是給了地方住,我們感激,
可....可這日子,憋屈啊,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主家給的吃食....實在不頂餓,
幹活我們沒二話,可....可總歸不是自己家,放個屁都不敢大聲。」
本村人聽了,臉上掛不住,有人冷哼,
「嫌不好?嫌不好別住啊!誰求著你們來了?」
眼看又要吵起來,周長山清了清嗓子。
隻一聲,周圍就安靜了。
眾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周長山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在情緒激動的本村人和惶恐絕望的移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這才緩緩開口,
「鬧也鬧了,哭也哭了,理,我大概聽明白了。」
他先看向本村眾人,
「當初把人領回來,為啥?那是上頭攤派,沒法子,
咱們杏花村,在十裡八鄉,也算要臉面的村子,總不能把人往野地裡一扔,像什麼話?
那是給咱們村,給各位臉上抹黑。」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本村人激憤的情緒稍緩,但仍有不滿。
「可是村長,這麼住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對,家家都不寬裕!」
周長山點點頭,表示理解,話鋒卻是一轉,
「可話說回來,讓他們住進來,是暫時的權宜之計,這才幾天?六天!就鬧出偷字來了。」
他看向石柳氏,語氣沉了沉,
「石小滿家的,不管緣由,動了別人糧缸,就是你的不是,一把米不多,但這事,壞了規矩,傷了和氣,周老四家生氣,在理。」
石柳氏癱軟在地,石小滿拳頭捏緊又鬆開,眼裡的光黯下去。
「不過...」
周長山拉長了聲音,看向周老四和張氏,
「老四,一把米,我周長山替她賠你兩把,看在我的老臉上,也看在孩子快餓出毛病的份上,這事,揭過,行不行?」
周老四和張氏對視一眼,周長山親自說賠,還加了碼,面子給足了,再鬧就顯得他們不近人情。
張氏嘟囔兩句,沒再大聲罵。
穩住本村這邊,周長山這才圖窮匕見,說出了他轉這一下午心裡盤算好的處置方案,
「這麼擠著住,天長日久,不是辦法,主家住不痛快,客人也住不自在。」
他指了指村東頭,
「村東頭,老廟旁邊,不是有兩間當年守林人留下的舊屋子?雖然破,好歹有個頂,四面闆正,還有廟前頭那片空地,平整。」
眾人一愣,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樣,」
周長山說得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從今天起,所有借住的人家,移民都搬出來,那兩間舊屋,能收拾出來,擠一擠,先讓最老弱的幾戶住進去,
廟前頭空地,村裡出點舊木料,稻草,各家也湊點不用的席子,門闆,幫襯著搭幾個窩棚,
不用多好,能擋個夜露就行。」
移民們猛地擡起頭,眼裡重新燃起一點光,
獨立的地方,哪怕是窩棚!
本村人卻騷動起來,
「村長,這....這不是還得咱們出東西?」
周長山擺擺手,
「聽我說完,住,分開住,但吃和活,還得接著幹。」
他看向移民,語氣嚴肅起來,
「村裡給你們地方安身,是仁義,你們不能白住,從明兒起,所有能幹活的人,按戶分片,幫著村裡修繕公用的水渠,清理後山那條快沒法走的路,
活幹得好,村裡管一頓晌午飯,乾的糙,那就隻有稀的,這是給你們自己掙口糧,也是給咱們杏花村出力,兩不相欠,誰也別抱怨。」
他又看向本村那些原先的主家,
「原先借住的人家,移民搬出去,你們也鬆快,但人家在你們那兒住了這幾天,也幹了幾天活,不算白住,
村裡出這個頭,安排他們統一幹活,統一安置,以後也不用你們自家管飯,省心,
至於湊的那點材料,就當是抵了這幾天的情分,如何?」
這一番話,有退有進,有打有拉。
對移民,給了他們最渴望的,哪怕簡陋的獨立空間,但代價是明確的集體勞動和更嚴格的管理,口糧還得靠幹活掙,未來依舊模糊,
但至少眼前有了個自己的角落,不用再看人臉色睡覺。
絕望中透出一絲喘息。
對本村人,卸掉了寄住這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包袱,不用再日夜面對入侵者,
雖然要出點舊材料,但相比於長久的麻煩和潛在風險,這點付出可以接受。
而且移民被集中管理,統一勞動,對村裡也有實在的好處,那些公用活計正愁沒人幹呢。
周長山把情分和交換算得明明白白,讓他們難以拒絕。
果然,本村人交頭接耳一番,雖然仍有人覺得吃虧,但多數人臉色緩和下來。
比起無止境的摩擦和提防,這似乎是個能接受的解決辦法。
移民這邊,更是沒有選擇。
集中住窩棚,比分散寄人籬下,動輒得咎要強。
幹活掙飯,天經地義。
「多謝周村長!多謝周村長!」
以石小滿為首的幾個移民男人,連忙躬身道謝,聲音帶著哽咽。
石柳氏也爬起身,不停抹淚。
周長山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圓滑的笑,
「都別謝我,要謝就謝咱們杏花村的老少爺們仁義,醜話說前頭,地方,給你們騰了,活,也得給我幹漂亮了,
誰要偷奸耍滑,或者再鬧出事端....」
他笑容斂了斂,
「那就別怪我周長山不講情面,杏花村也留不下不知好歹的人。」
「是是是!」
移民們連聲應諾。
「行了,都散了吧。」
周長山揮揮手,
「老四,帶幾個後生,先去老廟那邊看看屋子,清個場,石小滿,你們也派幾個人跟去,今晚能收拾出個大概,就挪過去,其他家,明天白天再搬。」
風波就這樣,在周長山一番連敲帶打,利益置換的操作下,暫時平息了。
暮色漸合時,杏花村村東頭老廟附近,響起了收拾整理的動靜。
移民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微弱希冀,
開始搬運他們少得可憐的行李,清理廢墟,準備搭建他們新的,依舊風雨飄搖的家。
周長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人群散去,然後轉身背著手,慢慢踱回自己家。
自己這些手段,那王保田可是萬萬學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