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嗓門亮堂堂地應道，

　　"娘，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正好消消食！"

　　他轉身朝著院子裡那群後生一揮手，下巴一揚，喊了一聲，

　　"走！小子們！先把土坯裝上一船！"

　　土坯就碼在林家後院的東牆根下，摞得整整齊齊的，像一面矮牆。

　　闆車也靠在牆邊，車闆疊著車闆，車把交錯著靠在牆根下，車輪上還沾著拉貨留下的幹泥巴。

　　幾個後生一呼百應，李見川第一個跳起來，把碗筷往桌上一擱，兩步就躥到牆根下抄起闆車車把。

　　李銅柱他們也跟著動了起來，院子裡頓時一陣叮鈴咣當的響動。

　　眾人齊心協力，一塊一塊地往闆車上碼。

　　林清舟說了，隻裝個一千斤就夠了，所以就裝了兩個闆車，一大幫子人熱熱鬧鬧的推到河岸。

　　眾人推著兩個闆車熱熱鬧鬧地到了碼頭，車輪在泥地上軋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闆車一停穩，不用招呼，幾個後生便擼起袖子圍了上來，有的蹲下身子搬土坯，有的站在船舷邊上接貨，有的在艙底碼放，分工倒是利落，手腳也麻利。

　　土坯一塊一塊地從闆車上遞下去，沿著船艙中線一排排地碼好，又拿麻繩攏了一道。

　　裝完一稱，剛好千斤出頭，船舷沉下去兩寸許，穩穩噹噹的，吃水不深不淺。

　　裝完了船，林清山站在船頭瞅了一眼，卻沒說走，雙手往腰上一叉，回頭沖岸上喊了一聲，

　　"走吧！先回去把闆車都裝滿了，不急這一時半刻的！"

　　他大手一揮，率先跳下船，帶著一夥人又呼啦啦地往林家院子走。

　　幾個後生雖然納悶，但也跟著他走，嘴裡嘰嘰喳喳地問著，

　　"清山大哥不急著走啊？"

　　"裝完了不趕緊送過去，"

　　「送過去還不是得等著你們！著什麼急！」

　　回到院子裡，五輛闆車齊刷刷地排在牆根底下。

　　林清山這才把手一揮，安排起來，

　　"來，把這些都裝了。"

　　他說著自己也彎下腰，率先搬起一塊土坯往闆車上碼。

　　後生們一看他都上手了，便不再多問，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往五輛闆車上分裝起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五輛闆車就都裝得差不多了，每輛車闆上整整齊齊地碼了約莫二十來塊土坯。

　　林清山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院子裡那堆後生身上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李見川身上，擡手指了指，

　　"狗娃子，你跟我走。"

　　李見川本來正蹲在地上幫李銅柱捆麻繩，聽見這話猛地擡起頭來，眼睛裡一下子亮了，

　　聲音都高了三分，

　　"清山大哥，做啥？可是去劃船？"

　　"是嘞。"

　　林清山咧嘴一笑，

　　"好嘞！"

　　李見川一骨碌從地上站起來，手裡的麻繩往旁邊一扔，兩步就躥到了林清山跟前，滿臉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兩隻手在褲腿上來回蹭著，像是怕手上沾的泥把船槳弄髒了似的。

　　旁邊幾個後生果然露出羨慕的神色，李銅柱嘴一撇，酸溜溜地說了句，

　　"狗娃子你倒是好命，第一回就輪上你。"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我也想去劃劃看嘞。"

　　林清山笑著擺了擺手，

　　"急什麼！這一趟來回個把時辰，到了鎮上卸完貨，回來就換人！

　　下一趟銅柱你上，輪著來，誰都能摸上槳。"

　　他這話一說，幾個後生臉上那點遺憾便散了，互相推搡著笑了起來。

　　"那我們先走了！"

　　李銅柱已經抄起了闆車車把，又朝林清流喊了一聲，

　　"老五！走不走？"

　　林清流正蹲在井台邊給大黃的水槽添水，聽見招呼站起身來，把水瓢往桶裡一擱，

　　拍了拍大黃的脖頸，嘴裡輕輕說了一聲"走了"，大黃便順從地邁開步子，拖著闆車出了院門。

　　十來號人的說笑聲順著巷子遠遠地飄出去，混雜在車輪碾過泥地的聲音裡，漸漸遠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大半，隻剩下林清山，林清舟和李見川三個人。

　　"走吧。"

　　林清山朝碼頭方向一揚下巴，邁步走在了前頭。

　　李見川緊緊跟在後面，腳步又快又急，走了兩步甚至小跑了幾步趕上去跟林清山並排走，嘴巴合不攏地咧著，

　　一會兒問，

　　"槳是不是很重？"

　　一會兒又問，

　　"會不會劃到一半翻過去？"，林清山被他一連串的問題逗得直笑，也不嫌煩，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到了碼頭，李見川站在岸邊，看著那條船，心態卻完全不一樣。

　　從前看著林家這船，隻覺得稀奇！寬大！

　　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親自劃上這樣的船！

　　李見川嘴巴微張著，目光沿著船頭一路看到船尾...

　　船在水面上微微晃著，水面貼著船身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看著平穩，

　　可李見川站在岸上，腳底已經開始發飄了。

　　"上啊，又不是沒見過！愣著幹啥？"

　　林清山已經跳上了船，回頭沖他招手。

　　李見川深吸了一口氣，一隻腳先踩上船舷，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他趕緊抓住了船頭那根豎著的木樁，整個人僵了一瞬，等船穩了才把另一隻腳也邁上來。

　　腳底落在船闆上的時候，木闆軟軟地貼著鞋底，船身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了晃，

　　李見川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明明之前上來，也不這麼緊張啊？

　　林清舟已經在船頭坐了下來，手裡握著一柄槳，

　　見李見川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沒說什麼，隻是把另一柄槳從暗艙裡抽出來，遞了過去，

　　聲音平平的，

　　"接著，槳柄握住中間偏下那一截，別攥太緊，手腕松一些。"

　　李見川鬆了一隻手去接槳，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木樁，

　　接過來的時候槳柄在他手裡滑了一下，差點脫手，他趕緊用胳膊肘夾住了，臉上紅了一瞬。

　　「清舟哥，我...我怕我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