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忍不住笑出了聲，大嗓門亮堂堂地沖他喊道，

　　"你剛才在院子裡不是興奮得跟什麼似的？這會兒膽子哪兒去了？"

　　他看著李見川那張綳得緊緊的臉，故意把聲音拖長了，

　　"狗娃子從小到大，什麼事兒你沒幹過？

　　跟別人打架沖第一個的也是你，這麼一條船你就怕了？

　　裝什麼相呢！"

　　李見川被他這麼一激，臉上那點緊張的神色倒真的鬆了幾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攥著的那柄槳，又擡頭看了看船頭坐著的林清舟，

　　林清舟正穩穩地劃了一槳，槳葉入水無聲，帶出一道勻凈的水紋，船身隨之輕輕地往前滑了一截，平穩得像是在水面上飄著。

　　李見川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肌肉終於舒展了些，咧嘴笑了一下，嘟囔著說了句，

　　"好像也是哦，有啥好怕的。"

　　他把那隻一直攥著木樁的手也鬆開了，兩隻手一起握住了槳柄，學著林清舟的樣子把槳葉探進水裡，模仿著往前一劃。

　　動作生硬笨拙，槳葉入水時角度不對，濺起一片水花，潑在船闆上濕了一大片，他整個人也跟著往後一晃，差點仰倒。

　　可這一下雖然狼狽，他臉上卻反而笑開了，嘴裡"嘿"了一聲，又試了第二下，

　　這一次入水斜了些，劃是劃動了，就是方向偏了，船身往右歪了一下。

　　林清舟也沒笑話他，隻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力道，把船帶正了，不緊不慢地說了句，

　　"角度稍微再偏回來一點，槳葉入水不要歪，手腕跟著轉就行。"

　　他說著又演示了一槳，動作慢了些，特意讓李見川看清楚。

　　李見川盯著他的動作仔細看了兩眼，又試了第三下。

　　這一回比前兩回好了不少，船身雖然還是微微晃了一下，但總算朝著正前方的方向動了。

　　他興奮地"嘿"了一聲，擡頭看了林清山一眼，臉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清山大哥你看！我能劃了！"

　　"能劃了能劃了，你本來就能劃。"

　　林清山在船尾搖著櫓，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又忽然話鋒一轉，偏頭打量了一下李見川，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

　　"誒，狗娃子，我記得你是十月的生日對不對？今年滿了十五了吧？"

　　李見川正埋頭跟槳較勁，聽見這話手上沒停，嘴上應道，

　　"嗯那，十五了。"

　　"十五了啊。"

　　林清山把"啊"字拖得長長的，

　　"十五歲的人了，可以讓你娘託人說媒了，你瞧我，十五歲的時候，你嫂子都跟我對上眼了。"

　　李見川的臉一下子又紅了，手裡的槳差點脫了手，他趕緊攥緊了，嘴上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我才不急呢！我還想多玩兩年！"

　　「哈哈哈，那得看你老娘幹不幹哦~」

　　林清山調侃著，不自覺看了一眼林清舟，心裡又想了一句，

　　還是自家老娘開明，也不硬催著清舟再找。

　　想起清舟前頭那個，林清山默默搖了搖頭，不再聊婚嫁的閑天了。

　　這邊李見川又劃了幾十下之後，動作漸漸順了，

　　雖然姿勢還是比不上林清舟那麼省力利索，但至少船已經不歪了，能穩穩地朝著正前方的方向走。

　　他終於有心思擡起眼來四處看看，河面比他想象中寬，兩邊的岸離得遠，冬日的日頭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眯眼。

　　水色是青裡透著一點灰綠，清淩淩的，能看見淺處水底的碎石和枯草。

　　他從沒坐著船，走過這麼遠的地方。

　　當初這條船下水的那個日子他倒是記得清楚，那天他跟著李銅柱幾個來林家碼頭幫過忙，在岸邊推了一把船身，

　　後來也上去坐過一回，不過是停在碼頭邊沒動，他在船闆上蹦了兩下感受了一回，就下來了。

　　像現在這樣坐著船順水而下，看著兩岸一路往後退，腳底下的船闆隨著水波輕輕地晃著，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新鮮的水氣，還有淡淡的，說不清是草還是泥的味道，跟他平日裡在村裡聞慣了的泥土和牲口氣味完全不一樣。

　　他劃著劃著，心裡那股子興奮勁兒又冒了上來，嘴裡不由得問了一句，

　　"清山大哥，你們這一趟兩三天沒回來，都去了什麼地方啊？"

　　林清山在船尾一邊搖著櫓一邊應道，

　　"哎呀，去的可遠了呢！"

　　"臘梅是不是在路上帶回來的？"

　　李見川偏過頭看了一眼林清山，

　　"你背簍裡那些花枝，香得很。"

　　"對呀！"

　　林清山的語氣一下子提了起來，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我跟你說，這一趟去了好些地方，每個地方的都不一樣，

　　黑水鎮你曉得不？黑石溝就在黑水鎮，

　　下面有個泥窪村，那地方水都是渾的，泛著一層鐵鏽色，岸邊的泥灘上全是黑乎乎的爛泥，

　　踩一腳下去能把鞋底子給粘掉，臭烘烘的，

　　走在那裡的路上，腳底下一踩一個深坑，連草都不怎麼長。"

　　"可再往前走，到了白沙鎮那邊就全不一樣了！

　　那地方有個梅子嶺，嶺上漫山遍野全是臘梅，黃澄澄的一片，從山腳一直開到山頂，遠遠看著像是整面山坡都在發光，

　　風一吹，那股子香氣濃得化不開，連河水聞著都是甜的，你瞧我折回來的那些枝子，就是從那地方折的。"

　　李見川聽得嘴巴微張著，手裡的槳都慢了下來，眼睛裡頭帶著一種實打實的神往，

　　"泥窪村的土真能把鞋底粘掉？梅子嶺的臘梅真的滿山都是？"

　　"騙你幹什麼！"

　　林清山搖著櫓，下巴微微揚起，

　　"你要是沒親眼見過，你都不信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這世上的地方多著呢，每個地方都不一樣。"

　　李見川沉默了，手裡的槳一下一下地劃著，可他的目光卻遠遠地望著前方的水面，像是在透過這條河看向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他的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念頭，原來這世上還有那麼遠的地方，有那麼不一樣的景緻，

　　有渾水和清水的河，

　　有黑泥和臘梅的岸，

　　有他坐在清水村的院子裡一輩子都想象不出來的東西。

　　他今年十五了，十五年來他的腳最遠隻到過河灣鎮的集市，可這條船能走的路，遠遠不止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