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燕和林清舟走到鎮口時，林清山已經駕著牛車等在那裡了。

　　大黃正悠閑地甩著尾巴啃著地上冒出的草芽，見他們過來，噴了個響鼻。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正眯著眼曬太陽，見兩人走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咋樣？地方找好了？挺快啊！」

　　「找好了，一處清靜地，大嫂覺得挺好。」

　　林清舟應道，走到牛車旁，卻沒急著上車，反而對林清山道，

　　「大哥，先不忙著回去，走，我帶你去認認路。」

　　「認路？認啥路？」

　　林清山一時沒反應過來，撓了撓後腦勺。

　　張春燕在一旁聽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

　　「你呀！昨兒個晚上不是商量好了？往後你送了爹，晚秋和我，中間空著的時候，就在鎮上跑跑車，拉點腳力，多少也是個進項！這麼快就忘了？」

　　「哦！對對對！瞧我這記性！」

　　林清山恍然大悟，拍了拍腦門，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現在就去認路啊？行！清舟，你說去哪？」

　　「就去碼頭貨棧那邊，還有東市街口，鎮口騾馬市附近，這幾處都是人多，可能需要用車的地方。」

　　林清舟早有打算，條理清晰地說，

　　「明日你送了爹，大嫂和晚秋之後，若時辰還早，便可去這幾處轉轉，

　　有人要車，你便拉著，講好價錢，莫要被誆了，記得莫要跑太遠，自己算好時辰，別耽誤了接人，

　　能有幾個銅闆，總比空跑強。」

　　林清山連連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問道，

　　「清舟，隻能拉客嗎？我瞧碼頭那邊，好多拉貨的闆車，牛車，咱家大黃力氣大，拉貨是不是更來錢？

　　我之前在河岸那邊認識一個管事的，他們那兒常要人卸貨搬貨，那邊拉貨的也多。」

　　林清舟聞言，微微一愣，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之前隻想著讓大哥拉腳力，確實沒往拉貨上想。

　　拉貨雖更辛苦，也臟些，但若真有門路，一趟的進項確實可能比拉客多，也更穩定些。

　　他沉吟片刻，問道，

　　「大哥說的管事，可是上次你給你三十文那位？可靠嗎？」

　　「可靠！看著是正經做生意的管事，當場結錢，爽快得很！」

　　林清山肯定道，

　　「就是離碼頭中心略遠些，在往鎮子另一頭去的河灘岔口那邊，上次就是給他們貨棧搬的貨。」

　　「既如此，」

　　林清舟當機立斷，

　　「大哥，你帶我和大嫂過去看看，若真有合適的活計，拉貨也未嘗不可，隻是需得問清行情，看看是否安全穩妥。」

　　「成！上車，我帶路！」

　　林清山一聽，勁頭更足，立刻讓張春燕和林清舟上了車，自己跳上車轅，鞭子一揚，

　　「大黃，走！」

　　牛車再次啟動，沿著河岸道路，朝著與繁華碼頭中心相反的另一頭駛去。

　　越往前走，行人漸稀，但河灘上堆放的貨物卻多了起來，能看到不少力工在忙碌，闆車、牛車、驢車往來穿梭，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木材和麻包的氣味。

　　很快，林清山在一處用竹竿和油布臨時搭起的簡陋貨棚前停下了車。

　　這裡比上次他來時更加熱鬧，貨棚擴大了不少，旁邊空地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成捆的毛竹，碼放整齊的青磚灰瓦，用草繩捆紮的陶缸木桶，還有不少蓋著油布看不清內裡的大件。

　　幾個穿著短打的管事模樣的人正拿著簿冊，指揮著力工和車夫卸貨、裝車、清點，吆喝聲、號子聲、車輪聲混成一片，充滿粗糲的活力。

　　「就是這兒！看，那個穿灰布衫，戴瓜皮帽的，就是王管事！」

　　林清山指著貨棚前一個正跟人說話的乾瘦中年男子，低聲對林清舟說道。

　　林清舟順著大哥指的方向看去，仔細打量。

　　那王管事約莫四十來歲，面容精明，雖然忙碌，但指揮若定，看起來確實像是個能做主的。

　　他正在跟一個拉闆車的漢子說著什麼，似乎是在安排活計。

　　林清山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挺直腰闆，大步走了過去。

　　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穩，在這滿是力工的環境中並不顯突兀。

　　「王管事！」

　　林清山走到近前，洪亮地招呼了一聲，臉上帶著憨實的笑容，

　　「忙著呢？還要拉貨的不？我帶著牛車，能拉！」

　　那王管事聞聲轉過頭，目光先落在林清山臉上，

　　似乎覺得有些面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來，

　　「哦！是你啊！上次那大個子！」

　　他又看了看林清山身後不遠處的牛車和大黃，見黃牛毛色光亮，體型健壯，照顧得不錯，眼裡露出些滿意。

　　「是我是我！」

　　林清山笑道，

　　「今兒個有空，帶著車來的，管事看看有沒有要拉的貨？我這車結實，牛也有勁！」

　　王管事用手裡拿著的竹尺敲了敲掌心，問道，

　　「什麼價？拉一趟怎麼算？」

　　林清山顯然是了解這扛活的行情的，立刻答道，

　　「看貨看路，尋常雜貨，不重的，從這兒拉到鎮裡各鋪子，近的一趟五文，遠些的八文十文，

　　要是重貨，像磚瓦木料這些，得按包，按車算，你說個數，咱商量著來，

　　我今兒後晌還有點事，拉不了太多，但保證給你拉到位！」

　　林清山話說得實在，不漫天要價，也表明自己不是全天候在這兒等著，反而顯得更可信。

　　王管事聽了，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林清山的牛車，略一沉吟，指了指旁邊一堆用草席蓋著的麻包，

　　「那邊是今年新收的幹豆，要拉到東市李記雜貨鋪和劉家糧行，兩家離得不遠，

　　這一車....估摸著得分兩趟，一趟給你七文，兩趟十四文，現結，幹不幹？」

　　這價格算公道，比拉客略高，又在林清山心理預期內。

　　他立刻應下，

　　「成！幹了！謝謝王管事照應！我這就裝車？」

　　「嗯，裝吧，小心點，別撒了。」

　　王管事揮揮手，又去忙別的事了。

　　林清山喜滋滋地轉身，沖著牛車旁的林清舟和張春燕比了個搞定的手勢，然後便擼起袖子，將那些麻包小心地搬上牛車。

　　他動作麻利，力氣又大，很快就裝了小半車，碼放得整整齊齊。

　　林清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大哥熟練地與人交涉、談價、幹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笑意。

　　他原以為大哥隻是憨直有力氣，沒想到在外頭做起事來，竟也有如此機變和條理，看來這段時日在外跑動，大哥也長進了不少。

　　張春燕看著丈夫在塵土中忙碌卻精神抖擻的背影，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她走到林清舟身邊，低聲道，

　　「清舟，你看這活是有了，就是灰頭土臉的，不比拉人輕省....」

　　「大嫂，大哥樂意，也有這本事，是好事。」

　　林清舟溫聲寬慰，

　　「靠力氣吃飯，掙的是乾淨錢，辛苦些不怕，你看大哥，他幹得挺有勁頭。」

　　張春燕看著丈夫額角滲出的汗珠和臉上那滿足的神情，知道清舟說得對。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說，誰讓自家是老大呢？能多掙點是點吧，這還有大黃拉著，比光靠人背著強多了...

　　這時，林清山已經裝好了第一車豆子，用麻繩捆紮固定好，走過來對兩人道，

　　「清舟，春燕，這車貨我得趕緊送過去，你們等我哈。」

　　林清舟立刻介面道，

　　「大哥，你忙你的，我們不等你了，我和大嫂走回去，你送完貨，算好時辰，別誤了去接爹和晚秋就行。」

　　林清山一聽，也沒推辭，直接應道，

　　「那也好。」

　　林清山又看向張春燕，

　　「春燕，那你們路上慢點。」

　　張春燕看著丈夫曬得發紅的臉，上前幫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塵，又摸了摸大黃的耳朵，低聲囑咐道，

　　「你也別太拼，看著點大黃，它也累，累了就歇會兒，錢是掙不完的，人要緊。」

　　誰的男人誰心疼，知道清山肯定捨不得自己去買吃喝，

　　張春燕就把早上出門備下的餅子全塞給了林清山，甚至把林清舟的那份也給了林清山。

　　反正三弟一會兒跟他回去了，也不用吃餅子了。

　　林清舟看著大嫂這隱秘的彆扭，覺得有意思又有些無奈。

　　這邊林清山收下餅子，眼中閃著被關心的暖意。

　　他不再耽擱，跳上車轅，對王管事那邊吆喝了一聲「王管事，我送東市去了！」，

　　便趕著牛車，載著沉甸甸的豆子，吱吱呀呀地駛上了通往鎮內的土路。

　　林清舟和張春燕目送牛車遠去，直到消失在道路拐角，才收回目光。

　　「走吧，大嫂，咱們也回家。」

　　林清舟道。

　　「嗯，回家。」

　　張春燕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繁忙的貨場，轉身跟著林清舟，踏上了回清水村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