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嬤嬤辦事利落，陳信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僕役擡來了幾個新的，冒著絲絲寒氣的冰盆，悄悄放在屋內角落通風處。

　　不多時，那股悶熱便徹底被驅散，室內溫度宜人，隻餘下綢緞與絲線特有的，略帶涼意的氣息。

　　這對原本在家就已習慣了冬冷夏熱的林家兄妹而言，簡直是神仙般的待遇。

　　晚秋甚至覺得手指都更靈活了幾分，下剪愈發精準。

　　她一旦投入工作，便心無旁騖，彷彿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隻有手中的料子，油布上的線條，以及腦海中那個逐漸清晰的立體形象。

　　量、畫、裁、比對、微調......循環往複。

　　林清舟默契地配合著，遞送工具，複核尺寸，處理一些需要的輔助工作。

　　屋外日影西斜，蟬聲漸歇。

　　直到康嬤嬤親自提著食盒進來，見晚秋還跪在布料邊緣，對著最後一片形狀奇詭，似尾似鰭的部件下剪，

　　才忍不住溫聲勸道，

　　「好孩子，活兒不是一天幹完的，先歇歇，用些飯食，仔細餓壞了身子，反而耽誤了正事。」

　　晚秋聞聲，這才恍然驚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竟已是申時末。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剪刀，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和手腕，

　　「讓嬤嬤見笑了，一時忘了時辰。」

　　飯菜依舊精緻可口，四菜一湯，有葷有素。

　　最讓晚秋和林清舟驚訝的是，康嬤嬤還特意讓廚房做了兩小盞冰酪送來。

　　那冰酪盛在潔白的細瓷碗裡，色澤乳白，點綴著幾點嫣紅的果脯，冒著絲絲涼氣。

　　晚秋從沒見過這個，好奇地用小銀勺舀了一點送入口中，

　　頓時，一股冰涼沁甜，混合著濃郁奶香和淡淡酒糟氣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細膩滑潤，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燥意。

　　「這....這是何物？竟如此美味涼爽？」

　　晚秋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嘗了一口。

　　「這是府裡廚娘用牛乳，酥酪加了冰糖和少許甜酒，放在冰窖裡鎮出來的，名喚冰酥酪，最是消暑。」

　　康嬤嬤笑著解釋，眼中帶著慈和，

　　「想著你們辛苦，特意讓做的，快嘗嘗。」

　　晚秋連連點頭，珍惜地小口品嘗著這前所未見的佳肴，冰涼甜美的滋味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

　　吃了一會兒，晚秋擡頭看向三哥，眼裡帶笑的說，

　　「這又冰又甜又香的，大嫂肯定愛吃，三哥，你也快嘗嘗....」

　　林清舟聞言，也嘗了一勺，果然美味消暑，心裡也知道晚秋這是念家了，便開口寬慰，

　　「家裡有爹在，有娘在，會安排好的。」

　　「嗯！」

　　晚秋重重點頭，將心中對家人的惦念暫時壓下，化作了更快的進食速度。

　　兄妹倆不再多言，風捲殘雲般將飯菜和那盞難得的冰酪吃完，略微休息片刻，便又立刻回到了布料前。

　　有了下午的熟練和涼爽環境的加持，晚秋後續的裁剪速度明顯加快，但精準度絲毫未減。

　　當最後一片冰蠶絲薄片被她穩穩剪下，小心地放到已完成的那一堆部件旁邊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僕役早已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屋內所有的燈燭，將工作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晚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背微微放鬆。

　　她環顧四周，地上的大油布上，按照部位和順序分門別類擺放著的，是所有裁剪完畢的部件。

　　薄如蟬翼的天青冰蠶絲主體，柔軟透光的月影紗內襯，色彩鮮艷的雲錦飾條.....

　　在燈光下泛著各異的光澤，靜靜地等待著被組合成一個整體。

　　雖然還隻是平面的裁片，但那股蓄勢待發，即將活過來的氣勢，已然隱隱透出。

　　第一階段，最考驗耐心和基本功的裁剪，終於完成了。

　　-

　　幾乎在同一時刻，河灣鎮碼頭。

　　喧囂漸漸散去，力工們收工回家，船隻也大多靠岸歇息，隻剩下零星的搬運和整理聲響。

　　晚風帶著河水的微腥和涼意吹來，終於驅散了白日的燥熱。

　　張春燕將最後一個銅闆仔細地數好，放進褡褳，紮緊袋口，妥帖地揣進懷裡貼身收好。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黏膩的汗水。

　　一種充實的疲憊感瀰漫全身，心裡卻是踏實的。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水桶和銅壺，又看了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攤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又帶著成就感的笑容。

　　這一天，兵荒馬亂，卻又穩噹噹地過來了。

　　「清山，」

　　她轉身，對正在將最後幾張竹凳搬上牛車的丈夫說道，聲音帶著勞作後的沙啞，卻透著輕鬆，

　　「都賣完了，咱們收拾收拾，去接爹吧。」

　　林清山「哎」了一聲，動作麻利地將最後一件傢夥什捆好，跳上車轅，朝妻子伸出手，

　　「上車，坐穩了。」

　　張春燕借著丈夫的力上了車，在車闆上尋了個稍微舒服點的位置坐下。

　　牛車緩緩啟動，駛離了忙碌了一天的碼頭，朝著仁濟堂的方向而去。

　　仁濟堂後巷幽靜，林茂源已提著藥箱，站在門口等候。

　　他身形清瘦，在漸濃的暮色中如一株沉穩的老松，見到牛車駛近，臉上才露出一絲關切。

　　「爹，等久了吧？快上車。」

　　林清山停下車，林茂源利落地上了車，坐在了張春燕旁邊。

　　牛車再次啟動，駛出鎮子，踏上歸家的村道。

　　車行平穩，晚風拂面，帶走了白日的最後一絲燥熱。

　　「今日攤上可還順當？」

　　林茂源目視前方，聲音平緩地開口，

　　「順當的，爹，你放心。」

　　張春燕立刻介面，聲音雖然還帶著疲憊，卻透著一股亮堂的勁兒，

　　「起初是有些手忙腳亂，人多的時候也顧不過來，好在熟客們都和氣，沒人為難，後來也就順了。」

　　張春燕又語氣肯定的開口，

　　「明日，就讓清山送我過去就行，攤子我一個人能照看，

　　他在家還有那麼多事，地裡，家裡，還要幫著二妹他們起屋子，離不開他。」

　　林清山在前面趕車，聞言也支持媳婦，

　　「是啊，春燕一個人可以的。」

　　林茂源聽著兒媳清晰果斷的安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道，

　　「你們心裡有數就好，出門在外，萬事謹慎，家裡的事，不必掛心。」

　　「哎，我曉得的，爹。」

　　張春燕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