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跟個花貓似的
一路再無多話,隻有牛車規律的吱呀聲和遠處村莊漸起的點點燈火。
暮色徹底籠罩了田野,清水村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
牛車駛進熟悉的村道,拐進林家小院。
院子裡已經點了燈,昏黃的光從堂屋和竈房的窗戶透出來,在黑暗中切割出溫暖的方格子。
周桂香大概聽到了聲響,從竈房探出身,見到牛車,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來。
「回來了?都累了吧?飯在鍋裡熱著呢,快洗洗手吃飯。」
周桂香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色,目光在兒子兒媳臉上快速掃過,見他們雖然疲憊,但神色尚可,眼底的憂色才稍減。
「娘,我們回來了。」
張春燕跳下車,一邊幫著卸東西,一邊下意識地朝堂屋張望。
堂屋裡,林清芬正坐在一張矮凳上,身旁擺著那個簡易的竹制搖床。
搖床裡,一邊躺著柏川,一邊躺著知暖。
林清芬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輕輕地,有節奏地搖著,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燈光下,她神情柔和,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帶著一種母性的寧靜。
「大嫂,大哥,你們可回來了。」
林清芬聽到動靜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累壞了吧?快歇歇,柏川和知暖今日可乖了,是我見過最好帶的娃娃,比村裡那些皮猴子消停多了,一天下來,
少有哭鬧的時候,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睜著大眼睛看,不吵不鬧的。」
張春燕聽著,心裡又暖又酸,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搖床邊,俯下身去看兩個孩子。
柏川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知暖還醒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無意識地盯著上方搖晃的燈影,小嘴巴微微嘟著。
「真是辛苦你了,清芬,你自己身子重,還幫我看孩子....」
張春燕感激地說著,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女兒的小臉。
張春燕剛湊過去,原本安靜躺著的知暖,小嘴忽然一癟,緊接著,「哇~~」的一聲,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聲音響亮,帶著十足的委屈。
幾乎是同時,旁邊睡著的柏川也被驚動了,小身子一抖,也張開嘴,跟著妹妹一起哭了起來,
頓時,安靜的堂屋裡充滿了兩個孩子嘹亮的哭聲。
張春燕和林清山都嚇了一跳。
林清芬更是慌了神,連忙放下蒲扇,手足無措地去拍哄,
「哎喲,這是怎麼了?剛還好好的....不哭不哭,姑姑在呢....」
可兩個孩子像是沒聽見,哭得更大聲了,柏川還朝著張春燕的方向伸出了短短的小胳膊,小臉上掛滿了淚珠。
周桂香從竈房進來,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走過來,語氣瞭然又帶著心疼,
「別看娃娃小,心裡明鏡似的,知事著呢,這是聞見娘身上的味兒了,想娘了,委屈了。」
張春燕連忙從林清芬手裡接過哭得打嗝的知暖,緊緊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後背,嘴裡胡亂地哄著,
「暖暖不哭,娘回來了,娘在這兒呢....」
說來也奇,一到娘親懷裡,聞到熟悉的氣息,感受到熟悉的懷抱,知暖的哭聲立刻就小了,變成了抽抽搭搭的嗚咽,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張春燕頸窩裡鑽。
那邊,林清山也抱起了柏川。
柏川被爹爹抱著,雖然哭聲也小了,但還是一邊抽泣,一邊扭著身子,固執地朝著張春燕的方向伸著手,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汪著淚,滿是依賴和控訴。
張春燕一手抱著女兒,看著兒子在丈夫懷裡朝自己伸手的模樣,又低頭看看懷裡女兒哭濕的小臉和緊緊抓著自己衣襟的小手,
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軟,眼眶瞬間就熱了。
這一整天的辛苦、緊張、忙碌帶來的腰酸背痛,似乎都抵不過此刻懷裡這小小身軀傳遞來的,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思念。
「娘的乖寶,是娘不好,娘不好....」
她聲音哽咽,將臉輕輕貼在女兒柔軟的發頂,也朝兒子伸出手。
林清山連忙將柏川也遞過來,張春燕勉強用另一隻手臂接住,將兩個孩子都摟在懷裡。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依偎著她,漸漸止住了哭泣,隻剩下小小的抽噎,
很快,疲憊和安心讓他們在母親懷中沉沉睡去,隻是小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襟不放。
張春燕抱著兩個孩子,坐在凳子上,一動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他們。
她低頭看著孩子們沉睡中猶帶淚痕的小臉,心中百感交集。
有離開他們一整天的愧疚和心酸,有被孩子們如此需要和想念的溫暖與感動,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燈光柔和,籠罩著相擁的母子三人。
林清山站在一旁,憨厚的臉上滿是動容。
周桂香和林清芬對視一眼,眼中也泛起了濕意,卻又帶著欣慰。
這個家,雖然經歷了變故和分離,但那份血脈相連的牽挂與支撐,卻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真實有力。
林清河是最後從隔壁診室兼紙紮鋪子那邊過來的。
他撩開門簾走進堂屋時,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藥材清苦和新鮮竹篾氣息的味道。
比起早上的齊整,此刻他的模樣確實有些有失體統,
為了方便幹活而挽起的袖口蹭上了些墨跡和泥灰,束髮的布巾也有些鬆了,幾縷碎發不聽話地垂在額前,被他隨手撥到耳後,卻更顯淩亂。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在見到家人齊聚時,還是亮了一下。
張春燕正抱著兩個睡熟的孩子,不方便起身,一擡眼看見小叔子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趕忙又壓低聲音,怕驚醒了懷裡的娃娃,眼裡卻滿是促狹的笑意,
「哎喲,咱們家的小神醫這是打哪兒鑽竈膛回來了?還是跟竹篾打了一天的架?
瞧瞧這頭髮,跟個炸了毛的花貓似的!晚秋要是在這兒,一準兒要念叨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