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兒得了康嬤嬤的準信，心頭一松，困意似乎也散去不少。

　　她放輕腳步，沿著寂靜的迴廊，快步返回西跨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正房窗戶透出明亮溫暖的光。

　　蓮兒輕輕推開門，探頭望去，隻見外間桌旁，隻坐著林清舟一人。

　　他正就著燈火，翻看著晚秋畫好的那些圖紙，神情專註。

　　聽到門響，林清舟擡起頭，見是蓮兒回來，立刻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目光朝裡間示意了一下。

　　蓮兒會意，踮著腳尖走進來，順著林清舟的目光朝裡間望去。

　　隻見屏風後的床榻上，晚秋竟是和衣歪躺著，連鞋都沒脫，身上隻隨意搭了件外衫，睡得正沉。

　　她側著臉，枕著自己的一隻胳膊，呼吸均勻悠長，甚至發出極輕微，卻透著疲憊滿足的鼾聲。

　　燭光映照下，她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但睡夢中微微翹起的嘴角，卻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安然。

　　顯然是累極了，畫完清單，心神一松，強撐的精力瞬間告罄，竟就這麼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

　　蓮兒看得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受。

　　這位被老爺和嬤嬤都鄭重對待的巧手姑娘，此刻卸下全副心神，睡相竟有些....憨直得可愛，

　　與白日裡沉靜專註，引經據典的模樣判若兩人。

　　林清舟放下圖紙，站起身，走到門邊，用極低的聲音問蓮兒，

　　「嬤嬤怎麼說？」

　　蓮兒也壓低了嗓音，將康嬤嬤的話原樣轉述，

　　「嬤嬤說，單子上的東西府裡大緻都有，不齊的明早開了庫房就能採買齊備，讓姑娘安心歇著，養足精神，最快明日晌午，東西便能送過來。」

　　林清舟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對蓮兒點點頭，聲音溫和，

　　「有勞你了，蓮兒姑娘，你也忙了大半夜，快去歇著吧，這裡有我看著就行。」

　　蓮兒連忙擺手，

　　「奴婢不累，公子您也歇著吧，奴婢在外間守著就好......」

　　「不必。」

　　林清舟語氣溫和卻堅持，

　　「你去睡吧，明日還有的忙，我再看會兒圖紙。」

　　蓮兒見林清舟態度堅決，又看了一眼裡間酣睡的晚秋，不再堅持，對林清舟福了福身，

　　「那....奴婢就在隔壁廂房，公子若有吩咐，隨時喚我。」

　　說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房門虛掩好。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清舟走回桌邊，卻沒有立刻再看圖紙。

　　他靜靜站了片刻，聽著裡間妹妹平穩悠長的呼吸聲，目光落在她疲憊卻安寧的睡顏上，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了些許。

　　他走過去，極其小心地將晚秋腳上那雙沾了些塵土的舊布鞋脫下，整齊放在腳踏上，又輕輕將滑落一半的被子拉上來，仔細掖好被角。

　　動作輕柔，生怕驚醒了她。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燈下，就著明亮穩定的燭火，再次攤開那些畫滿了奇思妙想的圖紙，目光沉靜，一字一句，

　　試圖走進晚秋構建的那個，關於風與祥瑞的夢境之中。

　　窗外，夜色最濃。

　　-

　　晨光熹微，林家小院已有了動靜。

　　昨夜一家人都沒怎麼睡踏實，眼底帶著倦色，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往常更利落幾分，像是憋著一股勁。

　　竈房裡，周桂香默默烙著餅子，林清芬在一旁看著火，眼圈還有些紅，卻強撐著精神。

　　張春燕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她將昨日剩下的餅子和鹹菜仔細包好，又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

　　心裡頭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地跳。

　　擔心晚秋，不知道她在貴人府上吃不吃得慣，睡不睡得著，有沒有受委屈，

　　擔心清舟，他那麼有主意的人，也被帶走了，會不會遇到難事？

　　更擔心家裡的兩個孩子，雖說有婆婆和小姑照看，可到底是從沒離開過她身邊，知暖昨晚就有些鬧覺......

　　可除了擔心，還有一股陌生的，讓她臉頰微微發燙的情緒在湧動。

　　去鎮上，去碼頭，去守茶攤......

　　像清舟那樣，面對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收錢遞水，說話應對。

　　這完全超出了她過去二十多年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的全部經驗。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昨夜幾乎沒合眼，腦子裡反覆想著各種可能的糟糕情形，

　　水打翻了怎麼辦？錢算錯了怎麼辦？遇到不講理的客人怎麼辦？

　　越想越怕....

　　可當清晨的光線照進屋子，看到沉默但已套好牛車，等在院門口的丈夫，看到公爹林茂源平靜卻隱含鼓勵的眼神，

　　再回頭看看搖籃裡熟睡的孩子和竈房忙碌的婆婆小姑，那股害怕底下，又鑽出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躍躍欲試。

　　那感覺像是長久關閉的窗，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湧進來陌生又帶著新鮮氣息的風。

　　她想起晚秋那雙沉靜卻總是發光的眼睛，想起清舟總是不慌不忙打理生意的樣子......

　　她，真的就不能試試嗎？

　　哪怕隻是幫襯幾天...

　　「春燕，收拾好了嗎？」

　　林茂源溫和的聲音傳來。

　　「哎，好了，爹。」

　　張春燕連忙應聲，最後摸了摸知暖和柏川熟睡的小臉，也不管他們能不能聽懂，

　　自顧自對兩個孩子囑咐了一句，「在家要聽奶奶和姑姑的話」，這才深吸一口氣，拎起包袱，快步走到院中。

　　林清山看著她，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伸手想接過她的包袱，

　　「給我吧，車上顛。」

　　「不用，我拿著就行，不重。」

　　林茂源也上了車，對周桂香和林清芬點點頭，

　　「家裡就辛苦你們了，我們傍晚前回來。」

　　「路上當心。」

　　周桂香將包好的乾糧遞上，目送著牛車緩緩駛出院子，消失在村道盡頭，才倚著門框，重重嘆了口氣，眼中憂慮深重。

　　牛車在清晨的薄霧中前行，發出吱呀呀的聲響。

　　路兩旁的田野寂靜，隻有早起的鳥兒偶爾鳴叫。

　　車上三人一時無話。

　　林清山專註趕車，林茂源閉目養神，眉頭微鎖，顯然也在思量事情。

　　張春燕抱著包袱，身體隨著牛車的顛簸輕輕搖晃，目光卻忍不住四處打量。

　　這條路她走過許多次，但以往多是去鎮上趕集，或是送父子幾個出門，

　　自己鮮少在這個時辰，帶著這樣的心情上路。

　　晨風帶著涼意和青草的氣息吹在臉上，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些。

　　「春燕，」

　　林茂源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聲音平緩，

　　「到了攤上，莫慌，你心思細，看著點收錢找錢，留意著茶水的乾淨，

　　碼頭上人多口雜，多看，多聽，遇到實在難纏的，便讓清山應對，莫要與人爭執，

　　咱們是去做小本生意，求個平安穩當。」

　　「哎，爹，我記下了。」

　　張春燕連忙應道，將公爹的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多看，多聽，不與人爭執。

　　聽起來似乎....也沒那麼難？

　　「爹，你放心，有我在呢！」

　　林清山甕聲甕氣地介面，拍了拍兇脯，

　　「誰要是敢欺負春燕，我....我跟他講道理！」

　　張春燕看了丈夫一眼，心裡那點緊張，莫名地被這憨直的話沖淡了些許，甚至有些想笑。

　　是啊，有清山在呢，他雖然不擅言辭，可有一把子力氣，不會讓人欺負了她去。

　　牛車駛入河灣鎮時，天已大亮。

　　碼頭方向傳來隱隱的喧鬧聲，空氣中混合著河水、貨物、汗水與各種早點的氣味，撲面而來，陌生且充滿活力。

　　張春燕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她攥緊了包袱，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碼頭那片感覺全然不同的區域。

　　林茂源在靠近仁濟堂的岔路口下了車，對兒子兒媳又交代了兩句，便轉身往醫館走去。

　　林清山將牛車趕到往日擺攤的老位置附近停好。

　　這裡已經有些力工在走動，看見林清山，有熟識的便打招呼，

　　「林大郎，今日挺早啊！喲，這位是....嫂子也來了？」

　　林清山嘿嘿笑著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卸傢夥什，

　　「是啊，我兄弟這幾日有事，讓我媳婦來幫襯幫襯。」

　　張春燕連忙低下頭，手腳卻有些不知該往哪裡放。

　　她學著記憶裡清舟的樣子，想去幫忙擺放桌椅，拿起抹布想擦拭，動作卻僵硬得很。

　　「嫂子，不急不急，慢慢來。」

　　一個熟客笑著寬慰，

　　「你家兄弟手藝好，人又活絡，咱們都愛來，你來了也一樣，咱們照應著！」

　　這話讓張春燕臉一紅，心裡卻暖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拿起抹布，開始仔細擦拭那些被清晨露水打濕的竹凳，指尖觸到冰涼的凳面，粗糙的紋理，奇異地讓她定了神。

　　茶水桶搬下來，銅壺擺起來....

　　林清山在一旁打下手，遞東西，搬重物，目光不時關切地看向妻子。

　　當涼棚升起，張春燕站在這個小小的，屬於林家的地盤上，

　　看著漸漸多起來的行人，聽著逐漸嘈雜起來的市聲，心中的惶恐依然存在，擔憂也並未消失，

　　但一種奇異微弱卻真實興奮的感覺，悄然取代了最初的茫然無措。

　　屬於張春燕的，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