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河道漸寬，兩岸的田野換成了零散的屋舍和幾處冒著炊煙的瓦房，柳林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碼頭還是那個破舊的模樣，歪斜的木闆伸進水裡，岸邊泊著幾條小漁船，雜草從木闆縫裡鑽出來。

　　原本林清山準備直接往河岔走，林清舟卻攔住了，

　　「大哥，靠邊停一下。」

　　林清山把船靠過去，回頭看林清舟，

　　"去問路哇？我還記得路呢。"

　　林清舟從艙底拿起空背簍甩到肩上，跳下船踩上那塊歪斜的木闆，回頭說了一句，

　　"不問路，去問問生意，你在船上等著。"

　　林清山"誒"了一聲，也不多問。

　　林清舟沿著河岸那條土路往鎮子裡走，穿過兩條街巷，遠遠看見了周記米行的招牌。

　　門口堆著的麻袋比上次矮了不少，一個夥計正拿掃帚慢悠悠地掃著門口的土。

　　林清舟跨進門檻，櫃檯後面的掌櫃正低頭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眯著眼打量了他兩眼，

　　忽然"咦"了一聲，放下手裡的算盤，指著他笑了，

　　"你是....那個大個子的兄弟吧？那兩百斤背得虎虎生風的那個，你倆是一家的對不對？"

　　林清舟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

　　"掌櫃的好記性，那是我大哥，今日正好路過柳林鎮，順道過來問問掌櫃的，年前年後可有什麼貨要送？"

　　他把背簍放在腳邊，語氣誠懇，

　　"我們家的船常年在水上跑，整個青浦縣都跑，掌櫃的若有貨要收發，可以交給我們，價錢好商量。"

　　掌櫃的聽完，拿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後生，不是我不照顧你生意，臘月裡該送的貨前些日子就送完了，各家的年貨也備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實在沒什麼活，你來得不巧。"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又補了一句，

　　"不過年後開春就不好說了，正月裡各鋪子都要補貨，到時候糧食，雜貨都得往外運，

　　你要是能跑，年後你再來找我，咱們好好談談。"

　　林清舟也不失望，笑著拱了拱手，

　　"那成，年後我再來叨擾掌櫃的。"

　　說完又道了聲謝，轉身出了米行，背簍空著，一趟來回什麼都沒裝上。

　　林清舟回到岸邊跳上船，林清山看他空著背簍回來也不問，隻是擡頭笑了一聲，

　　"這會兒往哪兒走？"

　　林清舟在船頭坐下來，掏出那張畫了標記的地圖攤開來，拿手指沿著畫好的路線劃了一道弧線，

　　"先走麻柳村，再去草甸村、蛤蟆塘、茭白盪、陳家窪，繞一圈出來之後，再往北去黑水鎮。"

　　"好嘞！"

　　林清山搖著櫓，這一段路他已經熟悉了，河汊子哪裡深哪裡淺心裡都有數。

　　走了約莫兩刻鐘，河道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河灘出現在眼前，兩人劃著船靠岸，

　　林清舟從艙裡拎起那隻裝年貨的背簍，正要跳下船，林清山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

　　"清舟，等等。"

　　他蹲下來，從坐的條凳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袱來，鼓鼓囊囊的，用一塊靛藍粗布包得嚴嚴實實。

　　他把包袱遞過來，咧嘴笑了一下，

　　"上回來都沒給春燕娘家帶什麼東西，這包年貨你一塊兒帶過去，算咱家的一點心意。"

　　林清舟接過來掂了掂，包袱裡頭有硬有軟，像是裝了乾果和布料之類的東西。

　　他也沒問是什麼，把包袱塞進背簍裡，跟那幾戶力工的年貨放在一處，

　　跳下船上岸，回頭沖林清山說了一句，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林清山蹲在船頭擺了擺手，

　　"去吧，不急。"

　　林清舟沿著河岸那條踩得發亮的泥路往村裡走。

　　麻柳村的屋舍稀稀落落地散在河岸兩側，多是土牆茅頂的老房子。

　　時間剛過巳時正，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村裡安安靜靜的，偶有竈房的煙囪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林清舟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張家那處熟悉的院子，院門大敞著，門框邊歪著一把舊掃帚，院子裡晾著一排剛洗好的衣裳，水珠子滴答滴答地落在泥地上。

　　他走到門口，還沒跨進門檻，一個梳著朝天辮的小男孩從院子角落的雞窩旁邊鑽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糠皮，正蹲著餵雞。

　　小男孩擡頭看見門口站著個陌生又眼熟的人，歪著腦袋瞅了好一會兒，像是在使勁回憶這人是誰，

　　想了半天叫不上名字來，隻好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

　　"娘~~！有人來了~！"

　　竈房的門簾子一掀，李海棠系著圍裙探出頭來。

　　她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林清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出笑來，連忙從竈房門口走出來，

　　一邊走一邊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誒喲！林三郎！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林清舟跨進門檻，把背簍從肩上放下來，沖李海棠點了點頭，

　　"嫂子，今日正好路過麻柳村送貨，順道來看看。"

　　他說著彎腰從背簍裡把那隻靛藍布包袱拿了出來，

　　"這包東西是我大哥讓我帶來的，說是年貨，給你家添個節禮。"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清山沒跟著來嗎？」

　　"大哥看著船呢，走不開。"

　　眼見李海棠還要寒暄，還想去地裡把家裡人喊回來，

　　林清舟連忙說，

　　"嫂子，我還要給村裡幾戶人家送貨，就不多坐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已經圍了兩三個看熱鬧的村民。

　　一個裹著舊棉襖的中年婦人探著腦袋往裡看，嘴裡問了一句，

　　"送什麼貨呀？麻柳村還有人上門送貨的？"

　　另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也擡起頭來，眯著眼打量著林清舟腳邊的背簍，帶著幾分好奇。

　　林清舟轉過身來，沖門口那幾個人拱了拱手，

　　"各位鄉親，我是林家船行的，專替在外頭做工的鄉親們捎年貨回鄉，

　　今日到麻柳村來，是給張二柱，張大年，張小熊三家送東西。"

　　門口那婦人一聽"張二柱"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扭頭沖巷子那頭喊了一聲，

　　"二柱家的！你家男人捎東西回來了！還不快過來！"

　　這一嗓子，門口一下就更熱鬧起來，

　　「聽見沒，還有大年，小熊家的呢！」

　　「誒，大年住我隔壁，我去喊他婆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