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林家小院。

　　清晨那陣緊急的銅鑼聲和男人們匆忙集合又匆匆離去的腳步聲，在林家小院裡激起了層層不安的漣漪。

　　林清舟跑回來時，隻匆匆丟下一句「娘，大嫂，我跟大哥隨村長去下河村走一趟，看看情況，很快回來。」，

　　然後就從他自己屋裡翻出一個小布包，去清河的診室裡裝了些乾淨布條和常用的金瘡葯，止血散，

　　甚至沒來得及多說一句，就轉身大步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留下周桂香、張春燕、林清河和晚秋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雲。

　　下河村？那不是王保田管的村子嗎？

　　昨日蝗蟲過後，那邊出什麼事了？

　　「這...這清舟，話也不說清楚！」

　　周桂香抱怨了一句，但眼裡更多的是擔憂。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清舟雖然話少，但做事穩當，若不是真有要緊事，不會這樣匆忙。

　　「娘，我去村裡打聽打聽。」

　　林清河說著，也往外走。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看傷治病本是他的本行，三哥卻拿了外傷葯就走了，定是不想讓自己去涉險。

　　「我也去！」晚秋跟了上去。

　　兩人在村裡轉了一圈，村民們也多是惶惑不安，隻知道李德正村長緊急召集了青壯，說是下河村出了事，要帶人去。

　　具體什麼事，眾說紛紜，有說打架的，有說搶糧的，直到遇見了同樣焦急打聽消息的鄭婆子和孫秀芹，

　　從她們口中，才隱約拼湊出「死了人」，「械鬥」這些駭人的字眼。

　　林清河臉色發白地跑回家，將聽到的消息一說，周桂香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張春燕更是腿一軟，扶住了門框，臉色煞白。

　　「死了人？械鬥？清山和清舟他們....他們是去....」

　　周桂香聲音發顫，說不下去了。

　　械鬥那是要拚命的！刀槍無眼，她的兩個兒子都在那裡！

　　「娘，你別急，村長帶了不少人去，大哥和三哥應該隻是跟著，不會....」

　　林清河試圖安慰，可他自己心裡也亂成一團麻。

　　死了人，那場面得亂成什麼樣？

　　三哥隻帶了外傷葯，顯然預見到了會有傷亡，他這是去救人，可救人的人，在那種混亂中，難道就安全嗎？

　　萬一....他不敢想下去。

　　一股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看傷救人的事，本該是他這個家中專程學醫的去的！

　　三哥定是覺得他年紀小，怕他應付不了那種血腥場面，才自己頂上了！

　　張春燕已經紅了眼眶，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緊緊摟著懷裡懵懂的柏川，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械鬥拚命....她不敢往下想了...

　　院子裡一時被巨大的恐慌和擔憂籠罩。

　　周桂香坐不住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嘴裡不停念叨，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清山那個實心眼的，肯定往前沖....清舟也是，帶點葯頂什麼用....」

　　她越想越怕，忍不住朝外張望，可村口方向寂靜無聲，隻有偶爾幾聲雞鳴，更添焦灼。

　　林清河也心神不寧，想去村口等著，又怕母親和嫂子更擔心，隻能在院子裡幹著急，不時看向下河村的方向，拳頭捏了又松。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中，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晚秋，忽然開口了，聲音清冽，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娘，清河，大嫂，你們先別自己嚇自己。」

　　三人都看向她。

　　晚秋小臉鎮靜，語氣平穩，

　　「我相信村長，更相信三哥。」

　　晚秋條理清晰地分析，

　　「村長不是莽撞的人，他帶了三十多號本村青壯去，不是去打架的，人帶得多，是威懾，讓那邊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真要拚命，就不會隻帶農具棍棒了。」

　　「三哥走時，特意回來拿了金瘡葯和布條，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去，首要目的是救治，不是參與械鬥，三哥是懂這個道理的，所以才拿了葯，若是去打架，拿葯做什麼？」

　　晚秋看向林清河，眼神篤定，

　　「三哥自己去，心思活絡，嘴皮子也利索，跟著村長，既能幫著救人，關鍵時刻說不定還能用話穩住場面，而且.....」

　　她目光掃過周桂香和張春燕，語氣加重，

　　「有三哥在，大哥肯定不會有事，三哥多精明一個人呀，他既然跟著去了，就一定會想法子護著大哥，不會讓大哥往前沖的，

　　我倒是覺得，若是三哥不跟著去，我才不放心大哥呢！」

　　這一番話，抽絲剝繭，有理有據，瞬間將籠罩在眾人心頭的盲目恐懼驅散了不少。

　　是啊，清舟不是莽夫，他跟著去，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周桂香停下腳步，看著晚秋沉靜的臉，慌亂的心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是啊，她的清舟，從小就有主意，腦子轉得快，不是那等隻會蠻幹的愣頭青。

　　有他在清山身邊，確實讓人多幾分安心。

　　張春燕也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角，低聲對晚秋說，

　　「晚秋，你說得對....你三哥是靠得住的。」

　　林清河看著晚秋，心中慚愧又佩服。

　　自己這個小媳婦兒，平日不聲不響，關鍵時刻竟有這般見識和定力，

　　看問題比自己還透徹，虧自己還虛長幾歲，遇事先慌了陣腳。

　　「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周桂香問，雖然沒那麼慌了，但擔憂仍在。

　　「等就是了。」

　　晚秋斬釘截鐵，

　　「關好院門，該做飯做飯，該做活做活，

　　娘，你不是還要去曬場看看蟲屍收拾得怎麼樣了嗎？

　　大嫂，知暖在哼哼了，

　　清河，咱們還有今日的紙紮要做嘞，

　　咱們把家裡該做的事做好，別亂了陣腳，就是給大哥三哥省心了，他們辦完事，自然就會回來了。」

　　「對，對，晚秋說得對。」

　　周桂香定了定神，重新撿起水瓢，

　　「該幹嘛幹嘛！春燕，你去看孩子，我給她們蒸個蛋羹，清河，你跟晚秋去鋪子上吧...」

　　「嗯！鋪子我們一會兒就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