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紅糖薄荷水
張春燕轉身快步回了竈房。
心裡頭那股熱烘烘的感覺,讓她手腳更加麻利,想著晚秋辛苦,得弄點好的給她補補。
她舀了半勺家中一直捨不得多吃的紅糖,用薄荷水沖開,又小心地攪勻,端出來輕輕放在晚秋手邊的小凳上。
晚秋看著那碗紅糖薄荷水,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了彎,也沒推辭,隻低低說了聲「謝謝大嫂」,
便又低下頭,專註地編起手中的骨架。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驚慌失措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粗重焦急的呼喊,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小林大夫!小林大夫在嗎?救命!快救命啊!」
晚秋和張春燕都嚇了一跳,擡起頭。
隻見一個膚色黝黑,身材壯實,滿臉汗水與驚惶的陌生漢子,正打橫抱著一個軟綿綿的婦人,慌不擇路地衝進院子。
那漢子穿著和石東陽他們差不多的粗布短褐,褲腳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幹活的人。
他懷裡的婦人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麵皮蠟黃,雙目緊閉,額發被汗水浸透,黏在臉上,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來人事不省。
「怎麼了這是?」
張春燕趕緊放下手裡的野菜,快步迎上去。
「我、我婆娘!晌午還好好的,剛才在坡上幫、幫我們遞土坯,不知咋的,突然就一頭栽倒了!」
漢子急得語無倫次,抱著女人的手臂都在發抖,額上青筋暴起,
「喊也喊不醒,掐人中也沒用!小林大夫!快給看看!求您了!」
晚秋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道,
「大夫在後院,我這就去叫!」
她說著,腳步飛快地朝通往後院的小門跑去。
幾乎在晚秋轉身的同時,林清河已聞聲從老宅後院裡快步走了出來。
他方才在後院處理藥材,隱約聽到前頭喧嘩,便擦了手過來瞧瞧,正好撞見這一幕。
「別慌,先抱進來!」
林清河聲音沉穩,迅速走到診室,指了指裡面那張窄窄的,鋪著乾淨粗布的診床。
那漢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抱著婦人跟進去,小心翼翼地將人平放在診床上,動作間是掩不住的笨拙和驚懼。
林清河走到床邊,先快速掃了一眼婦人的面色和口唇,眉頭微蹙。
他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婦人露出的手腕上,屏息凝神。
診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那漢子粗重的喘息聲。
晚秋此時也和張春燕站在一起,擔憂地看著。
林清河的指尖在婦人腕間停留了片刻,眉頭先是蹙得更緊,隨即又緩緩鬆開,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又換了一隻手診脈,這一次,時間更長了些。
那漢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清河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些什麼,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終於,林清河收回了手,擡眼看向那急得滿頭大汗的漢子,語氣平和地問道,
「這位大哥,怎麼稱呼?嫂子這樣...有多久了?今日在太陽底下曬了多久?可曾覺得頭暈,噁心?」
漢子連忙回答,
「我,我叫石天來,這是我婆娘劉氏,她,她一直身子骨還行,就是近來容易累,飯也吃得不多,我們還以為是天熱,加上蓋房子累的....
今兒個天不亮就去了,晌午太陽毒,我也勸她歇歇,她不肯,說多個人多份力....」
林清河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劉氏的面色,眼瞼,問道,
「月事可還準時?」
石天來被問得一愣,黝黑的臉膛漲得有點發紅,結結巴巴道,
「這、這個....我、我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有兩個月沒來了?我、我也沒太注意......」
林清河心裡有了數,他轉身走到靠牆的木櫃旁,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展開,裡面是長短不一,明晃晃的銀針。
他取出一根細長的,在油燈的火苗上快速燎了一下,又用乾淨的布巾擦拭。
「小林大夫,我婆娘她.....她到底咋了?是不是中暑了?還是累狠了?」
石天來見林清河拿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莫急。」
林清河聲音依舊平穩,示意晚秋幫忙,輕輕扶起劉氏的上半身,讓她靠坐著。
他找準穴位,手法穩準地刺了下去,輕輕撚動。
不過片刻,一直昏迷的劉氏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待看清眼前焦急的丈夫和陌生的環境,又露出茫然和驚慌。
「天來....我、我這是咋了?」
劉氏聲音虛弱。
「醒了!醒了!」
石天來大喜過望,撲到床邊,想去握妻子的手,又怕碰著她,隻手足無措地連聲道,
「你可嚇死我了!你暈過去了!是小林大夫救了你!」
林清河輕輕起針,用布巾擦凈收好,這才對滿臉劫後餘生又帶著後怕的石天來夫婦溫言道,
「石大哥,嫂子並無大礙,隻是氣血有些虧虛,加上近來勞累,又在日頭下曝曬過久,一時厥過去了,
我已為她行針順了氣,歇息片刻,喝些溫水便可。」
「多謝小林大夫!多謝小林大夫!」
石天來連連作揖,激動得語無倫次。
「隻是....」
林清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劉氏依舊蒼白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笑意,
「石大哥,嫂子,有件事,需得恭喜二位。」
「恭喜?」
石天來和劉氏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林清河微微一笑,聲音清晰地傳到門口張春燕和晚秋的耳中,
「嫂子這是有喜了,看脈象,約莫有兩個月了,隻是自己未曾察覺,又連日勞累,這才支撐不住,
往後可千萬要仔細些,不可再如此辛勞,飲食也要跟上,需得好生將養才是。」
「有、有喜了?!」
石天來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看看林清河,又看看床上同樣驚愕、,即臉上迅速漫上紅暈的劉氏,
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將他淹沒,砸得他暈頭轉向,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咧開嘴,
「我....我要當爹了?我又要當爹了?!」
劉氏也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後怕,是慶幸,更是難以言喻的喜悅。
他們成親多年,子嗣單薄,隻有一個小女,如今也六歲了,
這許多年沒有過,沒想到顛沛流離,剛剛安定下來,竟得了這樣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真的嗎?小林大夫,您沒診錯吧?」
石天來狂喜之後,又有些患得患失。
「脈象如盤走珠,是喜脈無疑。」
林清河肯定道,又細心叮囑,
「隻是嫂子底子有些虛,這次又動了胎氣,萬不可再大意,
我開兩副安胎補氣血的方子,你們去鎮上藥鋪抓了,文火慢煎,每日一劑,連服五日,
這期間定要好生卧床休息,不可勞作,飲食清淡但需有營養,五日後再來,我替嫂子複診。」
「哎!哎!聽您的!都聽您的!」
石天來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激動得手足無措,就要掏錢,
「小林大夫,這診金和葯錢....」
「今日診金免了。」
林清河擺擺手,打斷他,
「葯錢我開方子,你們自去藥鋪抓取便是,隻是切記,嫂子現在最要緊的是安養。」
「多謝!多謝小林大夫!」
石天來拉著剛剛緩過氣,還在抹眼淚的劉氏,就要下跪磕頭。
林清河連忙扶住,
「使不得,石大哥快扶嫂子回家歇著吧,晚秋,去倒碗溫水來,給嫂子喝下,穩一穩再走。」
晚秋應了一聲,轉身去竈房倒水。
張春燕也忙上前,幫著攙扶劉氏,嘴裡念叨著,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得仔細著!天來兄弟,快,扶你媳婦回去躺著,蓋房子的事不急在這一時,身子骨最要緊!」
喝過水,拿了方子,石天來千恩萬謝地扶著劉氏,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出了林家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