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林清舟這邊，日頭升到正中，該是那些下力氣的漢子們歇晌的時候了。

　　可奇怪的是，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人往他這邊瞟一眼，腳步卻不停，甚至有些人還刻意繞開些走。

　　林清舟起初有些納悶，還以為是自己擺攤的位置不對，或是東西擺得不夠顯眼。

　　他清了清嗓子，試著像鎮上那些賣貨郎一樣，喊了一聲，

　　「涼茶~解渴消暑的涼茶~~」

　　聲音清亮，在略顯嘈雜的路口卻並不突兀。

　　果然，有幾個正走著的漢子腳步頓了頓，朝他這邊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好奇，也有一絲猶豫？

　　林清舟心思活絡，立刻反應過來。

　　不是他的攤子有問題，是這些過路的人，

　　這些人大多是在碼頭扛大包，做苦力，家境並不寬裕的莊戶人家，一文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哪裡敢輕易來問他的涼茶？

　　想明白了這點，林清舟不再遲疑，提高了聲音，用更直白，更接地氣的方式吆喝起來，

　　「涼茶熟水！一文錢一杯~~！解渴消暑，走過路過莫錯過~~！」

　　他特意在「一文錢一杯」上加重了語氣。

　　果然，這話一出口，效果立竿見影。

　　那幾個原本隻是看，腳下沒停的漢子立刻轉了方向，朝他的攤子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臉膛黑紅，肩上搭著條汗巾的漢子最先開口，嗓門洪亮，

　　「後生，你這涼茶，真的一文錢一杯？」

　　他邊說，邊用眼睛瞟了瞟桌上那幾個竹筒杯，竹筒杯比尋常吃飯的碗要深一些，口徑也大，看著就實在。

　　林清舟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順手拿起一個竹杯，在手裡掂了掂，

　　「這位大叔，您瞧瞧，這竹杯，是不是比海碗能裝？

　　我這一杯，頂別人一碗半還多！而且，」

　　他指了指那幾個陶罐，特別是顏色最深的那罐，

　　「咱這不是白水，是正經用了薄荷，金銀花，還有甘草茶葉熬的涼茶熟水！

　　走了遠路，出了大力，光喝白水解不了乏，咱這茶水解渴生津還去火，喝一杯，保管你渾身舒泰！」

　　那漢子顯然是被說動了，又看了看那深濃的茶色，鼻尖似乎也嗅到了一絲隱約的，清涼的草藥香氣。

　　他咽了口唾沫，從懷裡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銅闆，拍在桌上，

　　「成！來一杯！要是沒你說的好，俺可不依！」

　　「您放心喝！保管滿意！」

　　林清舟麻利地收錢，很快兌好了滿滿一竹杯深褐色的涼茶，雙手遞過去，

　　「放涼了，正好喝。」

　　那漢子接過，入手微溫，不燙不涼，湊到嘴邊先小心地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眼睛一亮，隨即仰脖子「咕咚咕咚」幾大口，一杯茶就見底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嘴，臉上露出暢快的神色，又摸了一個銅錢出來，

　　「唔！是那個味兒！解渴！比光喝井水舒坦！後生，再來一杯！還是這個！」

　　「好嘞！」

　　林清舟笑著應了，又給他舀了一杯。

　　這次漢子沒急著喝，而是端著杯子，一屁股在旁邊的竹凳上坐了下來，捶了捶酸疼的腿，看樣子是打算歇口氣了。

　　有第一個嘗鮮的，後面的人就大膽多了。

　　尤其聽到是「一文錢一杯」的價格，再看那竹杯的容量和坐下歇腳漢子的滿意樣，立刻又有兩三個人圍了上來。

　　「我也來一杯！」

　　「我也要，嘴裡沒味，就想喝點清涼的！」

　　「嘖嘖，還加了金銀花的，正好去去火！」

　　林清舟頓時忙了起來，收錢、舀茶、遞杯，動作利落，嘴上還不忘招呼，

　　「各位慢慢喝，坐著歇會兒！」

　　他帶出來十二個竹凳，很快就坐滿了。

　　這些在碼頭扛活，或是趕了遠路的漢子，哪一個不是累得腳底闆發燙，喉嚨冒煙？

　　花一文錢，不僅能喝到一大杯實實在在，有滋有味的涼茶，還能有個地方正經坐下歇歇腳，喘口氣，簡直是求之不得。

　　很多人喝完一杯，並不急著走，而是坐在馬紮上，一邊慢慢啜飲第二杯，一邊和相熟的人扯幾句閑篇，抱怨一下今天的活計，或是說說村裡的新鮮事。

　　「嘿，你聽說了沒？今天興盛貨棧那邊給四十五文！」

　　「真的假的？還有這好事？！」

　　「那可不，我兄弟親口說的！我準備一會兒就去那邊看看！」

　　「那我也去看看！這邊今天才給三十八文呢！」

　　「老張，你今天卸了多少包？我瞅著你臉色不大好，可別中暑了。」

　　「呸呸呸，少咒我！不過這天是邪性，熱得人發昏...還是這涼茶得勁，喝了心裡頭那團火好像下去了點。」

　　林清舟一邊手腳不停地照應著客人，一邊豎著耳朵聽這些零碎的交談，心裡對碼頭那邊的情況大緻有了譜，也對自己這涼茶攤子更有了底。

　　帶出來的兩桶涼白開，消下去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照這個勢頭，恐怕等不到往日收工的時辰，就得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