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天生地養的東西
林清舟站在船頭,拿船槳在水裡慢慢探著,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岸的景緻。
泥窪村這片地方確實跟別處不一樣,水是渾的,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鏽色,
河岸邊的泥灘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褐色腐殖土,枯草和爛根交錯著,像是被水泡了太久沒有幹透過。
他注意到有些坡面上露著幾層深淺不一的土色,最底下是青灰色的黏土,
中間夾著一層黑褐色的細碎顆粒,像是被水反覆沖刷過的碎炭屑。
他想起黑石溝的事情,心裡漸漸有了一個大概的端倪。
他把船槳收回來,在船舷上颳了刮沾上的黑泥,開口說了一句,
「大哥,你還記得黑礦的事情不?」
林清山正在船尾用竹篙試探著岸邊的泥灘深淺,聽見這話愣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他,
「自然記得,怎麼了?」
「我猜黑石溝的礦脈蔓延很深,你看那幾層土色,底下是青灰色的黏土,那是水底沉積的老泥,
上面那層黑褐色的碎粒,應該是炭渣混著泥水衝出來的,再加上這整個村子都泡在沼澤裡,水色發渾發黑,
這一片應該是在礦脈上方,地中水被炭層滲出來的東西染過了,加上地勢低窪,水排不出去,長年累月就泡成了這片沼澤。」
林清山湊到船頭來,看著岸坡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土色,又扭頭看了看林清舟,臉上帶著實實在在的好奇,
「哦~原來是這樣,清舟,你怎麼知道這些道理的?」
林清舟把船槳擱在船闆上,蹲下身拿手指撚了一點岸坡上刮下來的黑泥搓了搓,在指腹上撚開,
低頭看了一會兒,才開口答道,
「晚秋前陣子帶回來一本書,書名叫《水經注》,講的就是天下水道和各地風土,
裡頭有一卷專講水脈,提到過一種黑水出炭的說法,說有些地方水色發黑髮渾,底下往往有石炭層,
石炭滲出來的水浸久了,土就變黑,草也長不旺。」
林清山聽了,眉頭微微擰起來,手裡的竹篙在水裡頓了一下,帶起一圈渾黃的漣漪。
他偏過頭來看著林清舟,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可黑石溝離這兒應當很遠吧?"
林清舟點了點頭,把手上的黑泥在船舷邊涮了涮,直起身來,
"嗯,在半山村和東大湖村的交界中間,還要更遠一些的地方。"
林清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轉過身來正對著林清舟,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驚訝,
"可這泥窪村還在東大湖的後面,離黑石溝都隔了這麼遠了,少說也有十幾裡地,你是說,那礦脈還能綿延到這兒來?
天吶,這個礦到底有多大?!"
他說著,自己先倒吸了一口氣,拿手背蹭了蹭下巴,目光落在岸坡那些黑褐色的碎粒上。
林清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機靈了一下,
直了直身子,扭頭看向林清舟,眼睛裡亮了一亮,
"誒,我明白了,難怪黑石溝那些人,前陣子拖家帶口地被遷走了,
這麼大一座礦,上頭肯定要派官府的人來守著。"
他說完這話,自己又頓了一下,像是忽然被什麼念頭牽住了,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裡念叨著,
"誒....那咱們河灣鎮今年這光景,興起來是不是也是因為這礦?"
林清舟聽見這話,擡起頭來看著他大哥,眉眼間帶著一絲意外,語氣裡透著真真切切的興緻,
"大哥,你怎會這樣想?"
畢竟林清山平日裡可不琢磨這些的,今兒怎麼想到這一層上了?
林清舟很好奇。
林清山被他這麼一看一問,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隨即又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說道,
"你大哥我在清水村也住了二十多年了,從小到大就沒見過河灣鎮如今的排場。"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著,
"若不是河灣鎮先興起來,哪會有這麼多人來來往往的,
沒有人來人往,咱們這條船也跑不了這麼多趟生意,更攢不下這幾個錢。"
他說著,語氣漸漸認真起來,目光落在遠處河灣的方向,
"還有啊,若不是河灣鎮興起來,鎮上哪會有人開船廠?
沒有船廠,晚秋學不了手藝,咱們也不會有自家的船。"
「哎,我從前覺得這個黑礦壞透了,可如今這樣看來,這黑礦對於咱家來說,反倒是好事了?」
林清山說完這一大篇話,自己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嘴裡嘟囔了一句,
"我也就隨口說說,你聽聽就完了。"
林清舟看著大哥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他伸手在船舷邊掬了捧渾水,看著那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才慢慢開口。
"大哥,礦本身沒有什麼好壞,它就在地底下,是黑是白,是炭是石,不過是天生地養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擡眼望向那一片鐵鏽色的水面,
"好比這把船槳,握在咱們手裡,能撐船送人,養家糊口,
可若握在歹人手裡,也能殺人越貨,迫害良人,
道理是一樣的,礦本身無善惡。"
林清舟說完,還等著大哥的回應,
結果就見他握著竹篙往那邊探了探,認真的用竹篙尖戳進泥裡,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
手腕一擰,往下一按,那竹篙穩穩噹噹紮了進去,沒再往下陷,
林清山的語調一下子揚了起來,方才那點沉重蕩然無存,
"誒!"
"清舟!這處岸結實,底下不是爛泥,是硬底子。"
他說著已經收了竹篙,彎下腰去夠船頭系著的纜繩,一邊解一邊回頭沖林清舟咧嘴笑,
"那些愁人的事回頭再說,先把正事辦了,你從這邊下去,包管踩不陷腳。"
林清舟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忍不住也笑了。
他彎腰從船闆下拎起那捆用油布裹好的貨,背上背簍,站起身來往岸邊邁了一步。
船身輕輕晃了晃,他穩穩踩上那塊結實的泥岸,靴底落下去,果然感覺到下面硬邦邦的土質,不像別處那樣又軟又黏。
林清山在船尾把竹篙往水底一撐,將船穩在岸邊,沖他揚了揚下巴,
"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你,等你送完,咱們找個地方烤魚吃去!"
林清舟把背簍肩上一甩,回頭看了哥哥一眼,笑意直達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