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十月初五
十月初五,清晨。
河灣鎮船廠的大門準時敞開,匠人和學徒們三三兩兩地湧入廠區,新的一天在木料的氣味和工具的碰撞聲中拉開了序幕。
晚秋今天的心情確實不錯。
昨日在家休沐了一日,睡了個難得的懶覺,又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涮肉,整個人像是重新上滿了發條,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她背著工具包走進船廠大門,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連迎面吹來的河風都覺得比平日清爽了幾分。
她剛走過大門前的空地,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明朗的笑意,
「林姑娘早啊。」
晚秋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林靜友正從後面快步走來,穿著一身乾淨的短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看起來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眉眼間帶著一種舒展的,輕快的神采。
晚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心裡頭便有了數,這位大少爺,今日心情很不錯。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後便轉身朝大船台的方向走去。
林靜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笑了一下,轉身朝學徒工棚的方向走去。
他走進工棚時,幾個相熟的學徒已經在了,正在整理工具,搬運木料。
他的師傅李匠人正蹲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一把刨子,正在檢查一塊木料的平整度。
林靜友走過去,放下工具包,喚了一聲,
「師傅。」
李匠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回來了?」
林靜友應了一聲,
「嗯,回來了。」
李匠人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幹活。
林靜友也拿起工具,開始處理手頭的一批木料。
幹了一會兒,李匠人忽然放下刨子,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林靜友,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和八卦的意味,
「哎,靜友,我這聽鎮上的人在傳,說周家的大小姐成親了,嫁的是松江府的一位少爺,
你這幾日剛好請假,不會就是去成親了吧?」
林靜友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李匠人,
「師傅,你說的周家是周記布莊的周家嗎?」
李匠人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放下手裡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
「嘿!還真是你小子!我方才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讓我猜著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靜友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和羨慕,
「好傢夥,我說你怎麼來船廠做工呢,搞了半天,做工是假,娶媳婦才是真的!」
林靜友被他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道,
「都是家中安排的。」
李匠人嘖嘖了兩聲,又道,
「不過你小子眼光是真不錯,周家的大小姐,誰不知道是獨女?周家的家業將來還不都是你的?
你這是娶了個媳婦,順帶還娶了一座金山回來啊。」
林靜友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但也沒有反駁,隻是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了幾分,
「婉茹確實是好姑娘。」
李匠人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打趣他了,擺了擺手道,
「行了行了,既然婚事辦完了,回來就好好乾活吧,男子漢大丈夫,成了家,更要立業。」
林靜友點了點頭,
「嗯,師傅說得是。」
林靜友說完,目光掃了一眼工棚,開口問了一句,
「師傅,怎麼沒看到林姑娘?她不在這個工棚了嗎?」
李匠人頭也不擡的道,
「哦,你說秋丫頭啊,她不在咱們這兒了,你請假的那幾日,她已經轉正了,現在跟著他師傅上大船台了。」
林靜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轉正了?不是說要三個月才能轉正嗎?」
李匠人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人家手藝好,腦子靈,幹活又踏實,
陳文書親自點的頭,這不是規矩的問題,是本事的問題。」
林靜友聽完,沉默了片刻,沒有再接話。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手裡的刨子,繼續處理手中的木料,但手上的動作比方才用力了幾分。
他心裡頭有些複雜,既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迫感。
他娶周婉茹,不隻是為了擺脫楊氏的控制,更是因為白氏看中了他造船的手藝和身份,希望他能造出自家的船,將來出海經商。
可他如今還是一個連轉正都遙遙無期的學徒,而那個比他小了那麼多的林姑娘,已經走在了他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手裡的動作重新穩了下來,他不能落後於人。
晚秋那邊,已經上了大船台,王文景也在。
他正蹲在船身中段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把角尺,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擡,隻是開口道,
「來了?」
晚秋應了一聲,
「來了,師傅。」
王文景收起角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了指船身前方的一段區域,道,
「今日的活計在這裡,鋪設船首部分的底闆。」
晚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隻見船身前端已經架好了幾根彎曲的船首肋材,形成了一個弧形的骨架輪廓,但骨架之間還是空的,像一條還沒有長全鱗片的魚。
王文景走到一堆碼放整齊的杉木闆前,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塊,道,
「這些闆子都是昨日裁好的,尺寸和弧度都已經對應船首的形狀處理過了,
你今日的任務,就是把這些闆子一塊一塊地鋪上去,從船底中線開始,向兩側對稱鋪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船首的弧度比船身中段大得多,每一塊闆子都需要根據實際位置微調接合面的角度,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錯。」
晚秋蹲下身,拿起一塊杉木闆,用手指沿著邊緣摸了一遍,又對比了一下船首骨架的弧度,心裡頭大緻有了數。
鋪設船底闆是一項極其考驗耐心的活計。
她需要先將木闆對準龍骨中線的位置,調整好左右對稱的角度,
然後用刨子微調闆邊的接合面,直到兩塊闆之間的縫隙能夠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才能鑽孔,打入木釘固定。
每鋪好一塊闆,她都要用水平尺反覆校正,確保闆面平整,弧度流暢,才能繼續鋪下一塊。
日頭漸漸升高,船台上的光線變得越來越明亮。
王文景偶爾走過來看一眼,不指點,也不打斷,看完便走開,繼續忙自己手裡的活計。
師徒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節奏,一個埋頭苦幹,一個默默把關。
到午時前後,晚秋已經鋪好了四塊船底闆。
她從船首上爬下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雙腿,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端起地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涼茶。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四塊已經安裝好的船底闆上,
它們沿著龍骨中線向兩側對稱展開,弧度流暢,闆面平整,接縫緊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一樣。
她心裡頭湧起一股踏實滿足的感覺,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有了這些實操經驗,晚秋對自己家裡那艘小烏篷船的拼裝就更有信心了。
不過一想到還有那麼多材料沒有精修,晚秋就覺得自己的手腕子有些發酸...
「丫頭,走,吃飯了!」
「哎,來了,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