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因何而死
還是六月十六,杏花村這邊,到了傍晚。
周秉坤家。
院子裡靜悄悄的,雞鴨早已入籠,連看門狗都耷拉著腦袋趴在角落,像是感知到了主家連日來的低迷氣氛。
堂屋裡,陳氏歪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神空洞,自從周秉坤失蹤,她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整個人迅速憔悴下去。
周瑞東的媳婦李心惠正輕手輕腳地擺著碗筷,準備開晚飯,臉上也帶著愁容。
這個家,因為頂樑柱的失蹤,早已失了魂。
就在這死寂的壓抑中,院門被猛地推開,周瑞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兇膛劇烈起伏著,像是一路瘋跑回來的。
「娘!心惠!出大事了!天塌了!」
周瑞東衝進堂屋,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陳氏被驚得猛地坐起,李心惠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瑞東!你...你咋了?可是有你爹的消息了?」
陳氏顫聲問,心裡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又怕是不好的消息。
「不是爹!是...是文軒!妹夫他...他沒了!」
周瑞東喘著粗氣,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什麼?!」
陳氏眼前一黑,李心惠也捂住了嘴。
「文軒?徐家二公子?他...他怎麼沒了?前些日子不還好好的在澄江府進學嗎?」
李心惠急急問道。
「死了!說是...說是暴卒!就在澄江府他租的院子裡!昨天早上被人發現的!」
周瑞東抹了把臉,臉上又是淚又是汗,
「我去鎮上打聽爹的消息,結果滿鎮子都在說這個!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你快說啊!」
陳氏心慌得不行,徐文軒是女婿,更是他們周家如今在鄉裡挺直腰桿的最大依仗之一!
他沒了,女兒瑞蘭怎麼辦?
徐家的關係怎麼辦?
周瑞東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邊的恐懼,
「還說...文軒是被人害死的!是被...是被二皇子派人滅口的!因為他知道了黑石溝礦難的秘密!
文軒還留了血書,告禦狀呢!滿澄江府都傳遍了!」
「二皇子?滅口?礦難?血書?」
陳氏聽得頭暈目眩,這些詞每一個都砸在她腦袋裡。
她隻是個鄉下婦人,聽過最大的官就是縣太爺,皇子對她而言簡直是雲端裡的神祇,怎麼會跟自家女婿的死扯上關係?
還有礦難...黑石溝...
「礦難...黑石溝...」
陳氏喃喃重複,猛地抓住周瑞東的胳膊,
「瑞東!那礦...那礦不是你爹之前提過一嘴,說文軒立了功,幫著查辦了,還得了官府嘉獎,
連帶著咱家也得了徐家不少好處嗎?
怎麼...怎麼就成了要命的官司,還扯上皇子了?!」
這正是陳氏最大的困惑和恐懼所在。
當初徐文軒帶著周瑞蘭回門,私下跟周秉坤在書房談了很久。
之後周秉坤隻是對家裡人含糊地說文軒辦了件大事,於國於民有利,也於徐周兩家有益,具體何事卻語焉不詳,隻說「事以密成」,不讓多問。
後來果然,徐家送來厚禮,對周瑞蘭也越發看重,周秉坤在鄉裡的威望似乎也更足了。
她隻當是女婿年輕有為,辦了件漂亮的公差,得了上頭賞識,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怎麼轉眼間,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周瑞東也是一臉茫然和後怕,
「娘,我也不知道啊!爹當初就沒細說!隻說文軒能耐大,咱們跟著沾光就行,別瞎打聽,
可現在...現在文軒因為這個死了,那...那爹的失蹤...」
他說到這裡,猛地頓住,一個可怕的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李心惠也聽明白了,失聲道,
「天爺!難道...難道爹的失蹤,也跟這事有關?也是被...被滅口了?!」
這個推測讓堂屋裡的溫度驟降。
陳氏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差點暈過去。
是啊,女婿因為這個功勞被滅口了,
那當初同樣知情,甚至可能協助了女婿的自家老頭子...豈不是更...她不敢想下去,隻覺得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包裹了她。
「不會的...不會的...」
陳氏喃喃道,卻毫無說服力,眼淚洶湧而出,
「你爹他隻是個裡正,他能知道啥?文軒...文軒他到底查了啥啊?怎麼就把天捅了個窟窿啊!」
周瑞東努力回憶著在鎮上聽到的支離破碎的傳聞,
「鎮上人說...那黑石溝礦不是普通的礦,是...是二皇子私下開的,死了好多礦工,都給埋了!
文軒不知道咋知道了,就去查,還想告發...所以就被...娘,你說爹他...他是不是也幫著文軒查了?」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如果他爹也幫著查了...
陳氏拚命搖頭,卻又無法否認這個可能性。
周秉坤是裡正,黑石溝雖然不直接歸杏花村管,但相鄰不算太遠,若真有大事,他可能有所風聞。
難道真是老頭子幫了女婿,才引來了這塌天大禍?
「那...那瑞蘭呢?我苦命的蘭兒啊!」
陳氏忽然想起女兒,心如刀絞,
「文軒出了事,她可怎麼辦?她還懷著身子呢!」
周瑞東臉色更加難看,哽咽道,
「娘...鎮上還傳,說...說瑞蘭聽到文軒的噩耗,當時就動了胎氣,早產了...生是生下來了,
但...但人也...也沒挺過來,早產的兩個孩子,也隻活了一個,一屍兩命啊!」
最後幾個字,周瑞東幾乎是泣不成聲。
「啊!!!」
陳氏發出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從炕上滑落到地上,捶兇頓足,
「我的蘭兒!我的外孫啊!老天爺啊!你怎麼這麼狠心啊!奪了我老頭子,又奪我女兒女婿!你這是要絕我周家的戶啊!!」
李心惠也哭了起來,上前攙扶婆婆,卻自己也腿軟得站不住。
堂屋裡頓時哭作一團,絕望的氣息瀰漫。
短短幾天,頂樑柱失蹤音訊全無,視為靠山的女婿暴斃且死因駭人聽聞,懷有身孕的女兒也隨即香消玉殞...
接連的打擊如滔天巨浪,將這個不久前還因沾了女婿光而頗有臉面的家庭徹底擊垮,淹沒。
「完了...全完了...」
周瑞東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
「爹找不回來,妹夫和妹妹死了,還惹上了天大的官司...那些人是皇子啊!
他們...他們會不會連我們也不放過?會不會來滅我們的口?」
這個可能性讓哭泣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恐懼的抽氣聲。
陳氏和李心惠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看著門外漸漸沉下的夜幕,隻覺得那黑暗之中彷彿隱藏著無數索命的惡鬼,正朝著周家張牙舞爪地撲來。
原本因徐文軒的功勞而得到的好處,臉面,此刻全都化作了噬骨的毒藥和催命的鎖鏈。
他們至今仍不明白那功勞的具體內容,卻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它帶來的滅頂之災。
若是當初,周秉坤肯把一分利,一分功分給李德正,分給清水村,
也不至於像現在,讓陳氏他們,至今都弄不明白周秉坤到底因何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