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有人的地方
河灘上,午時的日頭正當頭照,可像是假的一樣,帶不來多少溫暖。
草棚子裡,張大江正蹲在火塘邊,往陶罐裡添了幾根乾柴,又用火鉗撥了撥炭灰,讓火勢燒得更旺些。
陳穗兒則站在草棚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遞給一個剛下工的力工。
今日的生意比昨日還要好一些,有些力工昨日喝了這裡的茶,覺得暖和又實惠,今日便帶了相熟的同伴一起來。
草棚子裡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有的端著茶杯聊天,有的就著火塘的熱氣烤著凍僵的手指,草棚裡瀰漫著茶湯的香氣和力工們身上的汗味。
正熱鬧著,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這人面生,不是昨日那批力工裡的熟面孔,身材幹瘦,走路時眼神四處亂瞟,一看就不像是個正經下力氣的人。
他走到草棚前,也不說話,先往火塘邊一蹲,伸手烤了烤火,然後才懶洋洋地開口,
「老闆,來杯茶。」
張大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轉身舀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那人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咂摸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後忽然眉頭一皺,「噗」的一聲將嘴裡的茶水吐在了地上,捂著肚子叫了起來,
「哎喲!你這茶水裡頭放了什麼東西?我喝了肚子疼!疼死我了!」
草棚裡原本熱鬧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見有人看過來,演得更起勁了,捂著肚子彎下腰,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嘴裡不停地哎喲哎喲地叫著,
「你這茶水不幹凈!喝了肚子疼!你得賠我醫藥錢!」
張大江站在原地,沒有慌張,也沒有急著辯解。
他看了那人一眼,彎腰從火塘邊拿起一隻乾淨的空杯,又從自己腰間摸出一根細細的銀針。
他不慌不忙地將銀針探入自己那桶熱茶水中,停了幾息,拔出來,銀針光亮如新,沒有任何變色。
他又走到那人面前,將那根銀針探入那人喝過的茶杯中,停了幾息,拔出來,銀針依然光亮如新。
張大江將銀針舉到那人面前,語氣平靜地道,
「看到了?銀針沒有變色,茶水沒有問題,你要是真肚子疼,我送你去鎮上看大夫,
我那老親家就在仁濟堂坐堂,診金我替你出了。」
「可你若要是無事訛人,我定要送你去見官!」
那人一聽,這擺茶攤的,居然還能有當坐堂大夫的親戚?
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開始閃躲起來,但嘴上還是嘴硬說著,
「你這裡面的髒東西,銀針又不一定看得出來!我不管!我就是肚子痛!哎喲...」
這時,旁邊一個力工放下茶杯,嗤笑了一聲,開口道,
「我說兄弟,你面生得很啊,不是咱們這一片的吧?
這攤子是林家開的,林大夫在河灣鎮名聲好得很,你想訛人,也不先打聽打聽清楚。」
另一個力工也跟著幫腔,
「就是!這茶水咱們喝了這麼久了,啥事沒有,怎麼偏偏就你喝了肚子疼?
我看你不是肚子疼,是皮子癢了吧?」
周圍幾個力工也跟著笑了起來,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那人見勢不妙,本還想再胡攪蠻纏幾句的,
聽到這,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鐵闆,也不敢再演下去了,捂著肚子的手鬆了開來,訕訕地站起身,
嘴裡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可能是我自己吃壞了肚子」,便低著頭,灰溜溜地轉身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草棚裡響起一陣鬨笑聲。
一個力工朝張大江誇讚,
「大江,行啊!隨身還帶著銀針,防備做得夠足!」
張大江將銀針擦乾淨,小心地收回腰間,笑了一下,
「做生意嘛,總得多留個心眼,今天也多謝你們幫我說話了。」
「哎呀,不客氣不客氣,你這攤子這麼實惠,我們都愛來。」
「就是就是!整個河岸,就你家能熱餅子還有火烤嘞!」
張大江聽著力工們你一言,我一語的,
心裡頭暗暗慶幸,幸好春燕給了他這根銀針,若沒有這根銀針,今日這事,恐怕沒那麼容易善了。
等這一波力工喝完茶陸續散去,草棚裡隻剩下張大江和陳穗兒兩個人。
陳穗兒蹲在火塘邊,用火鉗將炭灰攏了攏,確認沒有餘火濺出來,才放下火鉗,低聲說了一句,
「這生意...也不好做啊,居然還有這種上門訛人的。」
陳穗兒擡起頭,看向張大江,目光裡帶著一絲後怕,
「江哥,你說要是今日你沒帶那根銀針,可咋辦?」
「嗯....多半要打場難纏的官司。」
張大江說完,伸手烤了烤火,又開口道,
「你是不知道,林家這茶攤,一開始其實是在那邊那個檔口的。」
他朝河灘下遊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邊離力工下工的地方更近,位置比這兒好得多。」
陳穗兒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不解地問,
「那咱們怎麼搬到這兒來了?」
張大江苦笑了一下,用火鉗撥了撥炭灰,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淡然,
「還不是被人家趕走的,人家一句話,你就得搬,不然就三天兩頭找你麻煩,
咱們平頭老百姓,無權無勢的,人家說趕你就趕你,你能有什麼辦法?」
他又道,
「後來林家才找了這塊地方,專門做的這個草牆擋風,一點一點地把人氣重新聚起來,
你看看這些草牆,草帽頂子,都是後來一點點折騰出來的。」
張大江用火鉗指了指四周,
「好不容易把人聚起來了,又隔三差五遇到這種想來訛你的,
今日遇上個說喝壞了肚子,明日就來一個說茶裡有沙子的,
總之,做什麼都不容易。」
陳穗兒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在村裡也是這樣,那些愛佔便宜的,欺負人的,哪裡都有,我還以為到了鎮上,能好一些呢。」
張大江搖了搖頭,將火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哪兒都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這些破事。」
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嘛,再怎麼著,也比扛包強多了。」
陳穗兒擡起頭看著他。
張大江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感慨,
「你是沒去過貨場,在那兒扛包,一麻袋糧食兩百來斤,扛起來就走,
一天幹下來,肩膀磨破皮是常事,腰都直不起來,
遇到貨多的時候,從天不亮幹到天黑,也就三四十文,
遇到貨少的時候,一天白等,一個子兒都落不著。」
張大江聲音低了些,
「扛包還得看人臉色,
管事的脾氣不好了,罵你幾句你得忍著,
貨主心情不好了,挑剔你兩句你也得忍著,
忍不了?行,明天就別來了,有的是人等在這份活兒。」
張大江擡起頭,看著陳穗兒,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神色,
「穗兒,咱們現在雖然也遇到糟心事,但好歹是自己給自己幹,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
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聽誰的吆喝,就沖這一點,就比扛包強一百倍。」
陳穗兒心裡也明白,認真的點頭應著,
「江哥!我曉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