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仁濟堂側門不遠處停下。

　　此時已是傍晚，醫館裡病人稀疏，阿福阿貴正在門口灑掃。

　　不多時，林茂源提著藥箱，和孫鶴鳴道了別，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日坐堂後的些許疲憊。

　　遠遠看見自家牛車和車上等候的兒子兒媳，林茂源腳步加快了些。

　　待走到近前，他目光掃過三人，先是落在晚秋臉上，見她嘴角含笑，眼神清亮，眉宇間是掩不住的輕鬆，

　　心裡便有了數，懸了一日的心徹底落回實處，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爹！」

　　晚秋喚了一聲，帶著喜悅。

　　「爹，快上車，咱們回家！」

　　林清山跳下車，接過父親手裡的藥箱。

　　「嗯，好。」

　　林茂源應著，在兒子的攙扶下上了車。

　　坐定後，他才注意到張春燕和晚秋衣擺，袖口沾著的點點泥污，又瞥見車廂角落那捆明顯帶著泥水痕迹，破損的茶攤家什，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張春燕，溫聲問道，

　　「春燕，晚秋，你們這身上....還有這些家什，今個兒怎得弄得這麼臟？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事？」

　　他不問還好，一問，林清山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搶在張春燕前頭，氣鼓鼓地開了口，

　　「爹！你是不知道！今兒可氣死人了！我和晚秋去接春燕，正碰上一夥混賬東西，仗著有幾個臭錢，穿得人模狗樣，帶著家丁，在攤子上撒潑！

　　硬說春燕的茶潑髒了他衣裳，不由分說就把攤子給掀了！桌椅也踢壞了！還拿銀子往泥地裡扔，侮辱人！」

　　林清山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拳頭又捏緊了。

　　張春燕在一旁聽著，眼圈又有些發紅，默默低下了頭。

　　林茂源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欣慰的笑容漸漸斂去，變得沉靜。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目光緩緩掃過兒媳和女兒衣上的泥點，又看了看兒子憤怒的臉，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人沒事吧？可有受傷？」

　　「人倒沒事，就是嚇著了，也氣壞了。」

　　林清山悶聲道，

　　「晚秋攔著我沒讓我動手，她自己過去...賠禮道歉，還把那人扔泥裡的銀子撿了，說了好些軟話，那人才罵罵咧咧走了。」

　　林茂源的目光轉向晚秋。

　　晚秋迎上父親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無礙。

　　「嗯，」

　　林茂源這才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讚許和心疼，

　　「這種時候，硬碰不得，咱們家如今根基尚淺，無錢無勢，

　　遇上這等蠻橫之人，能全身而退，沒受皮肉之苦，沒惹上官非，便是萬幸，

　　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你今日處理得極好，有膽識，更有分寸。」

　　他又看向張春燕，語氣溫和地寬慰道，

　　「春燕，你也莫要太過氣惱傷心，攤子砸了無事，人沒事就好，

　　那地方，既然有人容不下咱們，咱們換個地方擺就是了，

　　河灘碼頭那麼大，總有咱們一碗茶喝的地界，明日讓清舟陪你去看看，尋個更穩妥些的地方，

　　這事，就算過去了，莫要再日夜懸心，仔細身子。」

　　張春燕聽著公爹溫和理智的話語，低聲道，

　　「哎，知道了，爹，我聽你的。」

　　林茂源又看向猶自氣哼哼的兒子，語氣加重了些，

　　「清山，你也是，往後遇事，多想想晚秋今日的做法，匹夫之勇，逞一時之快，往往害人害己，可記住了？」

　　林清山被父親說得低下頭，甕聲甕氣地應道，

　　「記住了，爹。」

　　「好了，都莫再想了。」

　　林茂源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看向晚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喜悅，

　　「晚秋，你可是考過了？」

　　「嗯！考過了爹！」

　　「今日最大的喜事，是咱們晚秋憑自己的本事，考進了船廠，往後有了安身立命的前程，

　　這才是頂頂要緊的，那些腌臢事，過了就過了，回家，你娘怕是等急了，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哎！」

　　一家人齊聲應道，臉上也重新綻開笑容。

　　牛車再次啟動，載著一家人的說笑聲，朝著清水村的方向，穩穩駛去。

　　牛車吱呀呀駛進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竈間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混合著秋日草木的氣息飄散出來。

　　周桂香果然早已在院子裡張望了不知多少遍，聽到牛車聲響，立刻從竈間快步迎了出來，圍裙都來不及解。

　　她先是一眼看到了車上的晚秋，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隨即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自然也看到了張春燕和晚秋衣上的泥污，以及車上那捆顯眼的破損家什。

　　她心頭一緊，但見兒子兒媳還有老頭子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臉上還帶著笑，林茂源也是一臉平和，心下稍安。

　　「可算回來了！」

　　周桂香迎上前，先接過林茂源遞來的藥箱，目光卻急切地在晚秋臉上逡巡，

　　「晚秋，怎麼樣？考得....」

　　晚秋跳下車，對著婆婆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響亮，

　　「娘！我考上了！簽了契書，明日就去上工！」

　　「真的？！哎喲！我的老天爺！祖宗保佑！真是考上了！」

　　周桂香一聽，瞬間將所有的疑惑和擔憂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激動得一把拉住晚秋的手，上下打量著，眼裡瞬間湧上淚花，

　　嘴裡不住地念叨，

　　「好！好！我就知道咱家晚秋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辛苦你了！快，快進屋！飯馬上就好！今兒個咱們可得好好吃一頓！」

　　她一邊拉著晚秋往堂屋走，一邊還不忘回頭招呼，

　　「清山，春燕，快把東西拿下來，收拾收拾準備吃飯！他爹，累了一天了，快進屋歇著！」

　　林清山和張春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輕鬆。

　　有晚秋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在前，那點糟心事，似乎真的不那麼要緊了。

　　兩人連忙應著，開始卸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