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蓮很快端著溫水回來，晚秋坐在凳子上，就著銅盆快速洗漱完畢，用布巾擦乾臉和手。

　　冷水讓她徹底清醒過來，思緒也清晰了不少。

　　她沒急著讓春杏幫她梳頭，而是招手示意林清舟靠近些，

　　「三哥，」

　　她聲音壓低，帶著思索，

　　「昨夜我反覆試這牽引線陣，總覺著....即便找到了最穩當的系法，這風箏本身太大，又無硬骨支撐，想要它從平地升起，怕也極難，

　　你之前放家裡那些風箏，可有什麼訣竅？尤其是那尾大魚，我記得你放時，起初也並不順當。」

　　林清舟在妹妹身旁坐下，看著那模型，回想道，

　　「放風箏，尤其是不那麼規整，或稍大些的，關鍵在借風和起勢，不能硬拽，像之前那尾大魚，

　　若是一味迎風猛跑，或者直接提線，它要麼翻滾，要麼一頭栽下，

　　需得先判斷風向，將風箏側對或略微背對風向，輕輕抖動提線，讓風能鑽入風箏下腹，托它一托，

　　待它自己有了些浮力，再順勢慢慢放線，牽引它轉身迎風.....

　　說起來，倒有點像撐船離岸，需先使巧勁，讓它離了岸邊擱淺，方能駛入中流。」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模型上方模擬著風向和提拉的動作。

　　「你這文鰩魚比那大魚又大了不知多少倍，自身更重，曲面更複雜，

　　若是直接迎風強放，隻怕風力未及均勻布滿全身，某一處先受力，立時便會失去平衡，

　　或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晚秋眼睛一亮，

　　「此話怎講？」

　　「嗯，」

　　林清舟沉吟道，

　　「尋常風箏，是靠風從下方或前方吹入，形成升力，

　　但這無骨巨物，或可試著在放飛前，先設法讓風從尾部或側面的特定氣孔灌進去一些，令其內部先充盈鼓脹起來，

　　有了初步的形和氣，再借牽引調整姿態，迎風而起？

　　就像吹鼓一個巨大的皮囊，總比攤平的布更容易被風帶走。」

　　「先灌風，成形，再起飛....」

　　晚秋喃喃重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線條和設想，被林清舟這幾句簡要卻切中要害的話點亮了一條縫隙。

　　她之前一直糾結於靜態的牽引平衡，卻忽略了放飛本身是一個動態的，與風博弈的過程。

　　三哥雖不善設計，但他親手放過，感知過風與風箏之間的那種微妙，這份經驗，恰恰是她閉門造車所欠缺的。

　　「果然，紙上得來終覺淺。」

　　晚秋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煥發出新的神采，看向林清舟的目光帶著欽佩和感激，

　　「三哥親自試過，果然通透許多，這先灌風的法子，或許真能成！

　　我們需在尾部，側翼預留幾處可開合的風門，用細繩控制，起飛時拉開，待風箏成形升空後再閉合....

　　對！這樣還能輔助調整姿態！」

　　她越說越快，順手拿起筆，就在昨夜廢棄的圖紙背面勾勒起來。

　　林清舟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補充一句關於風向或操作時的細節。

　　這時，春杏提著食盒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她將食盒放在外間的圓桌上，正要開口請兩位主子用飯，擡眼卻見裡間兄妹二人頭挨著頭，就著清晨的光線，

　　對著一塊畫滿了奇怪符號的廢紙和一個小布模型，低聲快速地討論著什麼。

　　春杏腳步頓住了，沒有立刻打擾。

　　她站在外間，借著擺放碗筷的工夫，目光悄悄掠過這對外表看似普通，甚至堪稱寒素的農家兄妹。

　　她在這府裡伺候也有幾年了，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有那等驟然得了主子青眼，賞了些好東西或派了稍體面差事的僕役，恨不得把下巴揚到天上去，說話腔調都變了，

　　也有那等被貴人一時興起叫來問話或做事的匠人，村姑，進了這高門府邸，無不戰戰兢兢，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對著她們這些丫鬟都賠著小心，眼神裡滿是拘謹和惶恐。

　　可眼前這兩位....

　　春杏心思細，這幾日旁觀下來，心裡頭那點訝異越來越濃。

　　這林姑娘，面對那些她恐怕見都沒見過的珍貴料子，下手穩當，眼神清亮，隻有對技藝的專註，不見半分貪婪或畏縮。

　　使喚起她和蓮兒，語氣自然平和，吩咐清楚，卻並無刻意擺譜或小心翼翼。

　　得了康嬤嬤的青眼，不見得意，被爺親自來看，也不見惶恐。

　　如今更是，披頭散髮就和兄長討論起那些她聽都聽不懂的「風門」，「牽引」，

　　渾然忘了身在何處，也忘了晨起該有的梳洗齊整。

　　那位林公子更是如此。

　　沉默寡言，卻極有章法。

　　照顧妹子細緻入微，守夜、整理、搭手，樣樣妥帖。

　　面對她們這些丫鬟，態度客氣卻不過分疏離，維持著一種有禮有節的外人分寸。

　　既不會因她們是下人而輕視，也不會因身在貴府而對她們刻意逢迎或過分客氣。

　　就像此刻，他們沉浸在自己的難題裡，

　　這華屋、錦緞、侍立的丫鬟，都隻是無關的背景。

　　他們不因這突如其來的富貴和優待而飄飄然，也不因自身低微的出身而怯懦自卑。

　　隻是專註地，全力以赴地，做著他們該做的事。

　　這份定力，這份心性....春杏暗自咋舌。

　　她伺候過的主子裡，有些世家出身的少爺小姐，能有這份視富貴如尋常的淡定，

　　但那多是自幼熏陶，習以為常。

　　可這農家出身的兄妹....他們這份沉穩，彷彿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與這府邸的繁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讓人無法輕視。

　　「姑娘，公子，早飯備好了。」

　　春杏收斂心神，上前幾步，在門邊輕聲稟報。

　　晚秋聞聲擡頭，這才從思緒中抽離，對春杏點點頭，

　　「好，這就來。」

　　她放下筆，很自然地對小蓮道，

　　「小蓮，勞你幫我把頭髮簡單綰一下，利落些便好。」

　　「是，姑娘。」

　　小蓮連忙拿起梳子。

　　林清舟也起身，自己理了理衣襟，走到外間桌旁坐下，等待開飯的姿態也極其自然，並無半分不敢坐的扭捏。

　　春杏垂下眼，將還冒著熱氣的清粥小菜一一擺好，心中那點原本因被指派來伺候外間農人而生的些許微妙不甘，此刻悄然消散了些許，

　　反而生出一種隱隱的預感，這兄妹倆，恐不是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