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臘月初九
一夜無話,臘八的暖意還掛在堂屋的燈影裡沒散盡,各房便相繼熄了燈。
西廂房裡林清流早早躺下了,東廂房那邊偶爾傳來柏川夢裡的幾聲咿呀,又被張春燕輕聲哄了下去。
院子外頭風刮過枯樹枝,嗚嗚地響了一陣,後半夜便靜了。
翌日天剛亮,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光,周桂香已經起了。
竈膛裡的火生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開,她快手快腳地煮了一鍋雜糧粥,又烙了幾張蔥油餅,用幹布包好了塞進背簍裡,留著路上墊肚子。
一家五口人收拾停當,穿著厚棉襖,裹緊了圍巾,依次出了院門。
晚秋走在最後頭,回頭把院門帶上了,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土黃從門縫裡擠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來,沖她"汪嗷"叫了一聲,被晚秋拿腳輕輕擋了回去,
"看家,別出來。"
碼頭上風比院子裡大些,河面上的冰淩被晨光照得泛白,零零星星地浮在水邊。
船泊在岸邊,船闆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
林清山第一個跳上船去,拿抹布把船闆上的霜擦乾淨,又彎腰檢查了艙底的東西,沖岸上喊了一聲,
"好了,上來吧!"
晚秋正要上船,周桂香卻站在岸邊沒動,喊了一聲,
"清舟!清河說你那兒有暈船的膏子?快拿來給我!"
林清舟本來已經一腳踏上了船闆,聽見這話又退回來,從懷裡摸出一隻的小竹罐,遞過去,
"在這兒呢,抹在太陽穴和耳後就行。"
周桂香接過罐子,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藥草味衝進鼻子,
她皺了皺眉頭,拿手指頭挖了一點塗在耳後,又搓了搓太陽穴,嘴裡念叨著,
"這味兒倒是沖....管用就行。"
她把罐子塞回林清舟手裡,這才小心翼翼地上船,一隻腳踩在船闆上,另一隻腳還在岸上,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她"哎喲"一聲,猛地攥住了林茂源的胳膊,看了林清山一眼,
"你穩著點!"
林清山撐著竹篙,船身被他按得紋絲不動,無辜的很,
"娘,我動都沒動,你個人沒站穩。"
周桂香也曉得是自己心慌,便在林茂源身邊坐下來,胳膊牢牢地挎著他,不吭聲了,
林茂源被她挎得有些不得勁,但也沒掙開,隻是把手裡的包袱換了個方向,嘴上說了一句,
"你就別看了,閉會兒眼就到。"
船離了岸,順著水流往鎮上去。
今日天放晴了,雖然冷,但日頭掛在天上,河面上的薄霧被陽光照得慢慢散了。
兩岸的田野覆著一層白霜,在日光裡亮晶晶地閃著。
林清山在船尾搖櫓,林清舟坐在船頭偶爾撐一篙調整方向,晚秋抱著膝蓋坐在艙邊,看著水面上的碎光晃晃悠悠地盪著,安安穩穩的。
周桂香果真沒往船外看,臉上的表情慢慢松下來。
順風順水,約莫三炷香的功夫,船到了仁濟堂附近的河岸。
林茂源站起來,拎起自己的藥箱,朝船上的人點了點頭,
"到了,我先下。"
他一隻腳已經跨上了岸,回頭看了周桂香一眼,正要開口告別,
話還沒說出口,周桂香已經扶著船闆站起來了。
"我也下。"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語氣利索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我就在這裡等你們,你們把晚秋送了再來找我。"
她說著已經踩上了岸,站到林茂源旁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扭頭沖船上的兄弟倆和晚秋擺了擺手,
"快去快回。"
林清山嘿嘿一笑,
「嘿嘿,娘,你比清舟差遠了!」
「要你貧嘴,搞快去!」
林清舟沖著周桂香點點頭,
「娘,我們先走了,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竹篙在岸邊一點,船身重新離了岸,順著河道往鎮裡走。
船又行了不到一盞茶,轉過一道河灣,遠遠就能看見茶攤附近的河岸了。
岸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十來個人,有的肩上挎著包袱,有的懷裡抱著陶罐,一個個伸著脖子往河道張望,
看見林家的船過來,立刻有人喊了一嗓子,
"來了來了!"
船還沒靠岸,林清山已經直起腰來,沖著岸上那群力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再等等!我先把我妹子送了就來!"
岸上那群人果然安靜了些,有人笑著擺了擺手,有人蹲下來把腳邊的包袱又緊了緊,目光卻還追著船。
再往前走了走,很快就到了澄江船廠的碼頭,晚秋背著工具包上岸,
跟兩個哥哥揮了揮手,也上工去了。
船離了船廠碼頭,林清舟把竹篙收回來,船頭調了個方向,順著河道往回走。
船走得輕快,不多時就遠遠看見茶攤附近河岸上那群人了。
有人蹲著,有人站著,還有兩個坐在河岸的石頭上抽旱煙,遠遠看見船影便紛紛站起來,煙杆子往腰後一別,拍著屁股上的土往水邊湊。
船還沒靠穩,林清舟已經站在船頭沖岸上招呼了一聲,
"各位兄弟,勞煩幫我把大江喊過來一下!"
人群裡立刻有人應了一聲"我去!",
一個瘦高個轉身就往河岸上頭跑,步子快得很,棉襖下擺被風兜得鼓起來。
沒一會兒功夫,他就拽著張大江過來了。
到了岸邊沖林清舟咧嘴笑了一聲,
"小三爺,怎麼了?"
林清舟跳上岸,拍了拍手上的灰,沖張大江點了點頭,語氣自然而然的,
"幫我看會兒船,我先給這邊兄弟們登記一下,新院子的鑰匙在你這兒吧?拿給我大哥,他帶娘去看院子。"
張大江二話沒說,從腰間摘下那把系著紅繩的舊銅鑰匙,隨手往林清山那邊一遞,
"給,院子門鎖是這把,開了之後鎖舌頭有些澀,往裡推一下就好。"
他說著已經往船那邊走了兩步,彎腰把纜繩重新緊了緊,又回頭沖林清舟擺了擺手,
"你們忙你們的,船我盯著,丟不了。"
林清山接了鑰匙,擡頭看向林清舟,
"我去找娘?"
林清舟已經蹲下來,從背簍裡往外掏紙筆和印泥了,聞言頭也沒擡,
"嗯,帶她去看院子,認認位置,丈量丈量,心裡好有個數,看完了回來找我,我這邊差不多也就收完了。"
林清山把手裡的鑰匙攥緊了,應了一聲"誒!"擡腳就往上遊仁濟堂的方向跑。
他步子大,跑起來棉襖下擺撲撲地兜風,腳下被他踩得咚咚響,一會兒就跑遠了。
岸上的人群見他走了,目光又落回林清舟身上,
有人往前湊了湊,懷裡抱著東西,臉上帶著笑,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清舟把紙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闆上鋪好,炭筆捏在手裡,擡頭看了眾人一眼,開口說了一句,
"各位兄弟,開始吧,一個一個來,東西和銀錢我都分開裝,單子寫清楚,都錯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