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夢還是現實
「呀!」
正低頭哄孩子的林清芬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布巾都掉在了地上。
她一手下意識護住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撐著小竹椅的扶手就要站起來,可身子沉,動作慢了些,臉上已帶了急色,
「清舟!這孩子怎麼了?快,快去隔壁喊清河來看看!」
林清舟在盼兒身子晃動的瞬間已迅速側身,但終究慢了一步,沒來得及抓住。
他看著軟倒在地,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的小丫頭,眉頭緊皺,
這是路上強撐著,到了地頭終於撐不住了?
還是...那牙人果然不老實,賣了個有暗疾的?
心中念頭急轉,他面上卻不顯慌亂,沉聲應了句,
「二姐別急,坐著別動,我去叫清河。」
說罷,轉身便快步朝連著新宅地的側門走去,
林清芬坐在椅上,探著身子焦急地望著地上人事不省的盼兒,又看看搖床裡被驚動,開始癟嘴要哭的暖姐兒,
一時有些手忙腳亂,隻得提高聲音朝新宅地那邊喊,
「清河!大勇!快來個人!」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三哥,怎麼回事?」
林清河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盼兒,立刻加快步伐,幾步跨到近前,也顧不得地上臟,直接單膝跪了下來,伸手就去探盼兒的脈息和鼻息。
他手指修長乾淨,搭在盼兒那黑瘦骯髒,幾乎皮包骨頭的手腕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清芬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小聲道,
「剛進門還好好的,清舟正要說話,這孩子一聲不吭就倒了,可別是有什麼....」
林清河凝神診脈,又翻了翻盼兒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和指甲,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他側頭對林清舟道,
「三哥,搭把手,把她挪到那邊檐下的椅子上靠坐著,地上涼氣重。」
林清舟依言,俯身將輕飄飄的盼兒抱起,放到屋檐下陰涼處一張有靠背的舊竹椅上,讓她靠著。
「如何?」
林清舟問,目光仍帶著審視。
「無甚大礙,不是急症,更非惡疾。」
林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篤定,
「脈象細弱無力,是久虛之象,唇甲色淡,額冒虛汗,當是氣血兩虧,脾胃失養,清陽不升,
通俗點說,就是身子太虛,又餓得狠了,加上驟然走動勞累,一口氣沒提上來,厥過去了,
我這就去竈房調碗糖水來,灌下去應能緩過來。」
聽到不是惡疾,林清舟的眉頭才略略鬆開,沒有暗疾就好。
林清河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從竈房端了個粗瓷碗出來,碗裡是半碗溫熱的紅糖水。
他小心地將盼兒半扶起來,讓三哥把人扶住,自己則端著碗,用碗沿輕輕碰了碰盼兒的嘴唇,一點點將糖水餵了進去。
盼兒雖在昏迷中,但求生的本能似乎還在,喉嚨輕輕吞咽了幾下,竟將那甜絲絲的糖水咽下去大半碗。
喂完糖水,林清河又將她放好,
對林清舟和林清芬道,
「等她醒了,先喝些粥吧,今日且讓她歇著,莫要勞作,觀察看看。」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
周桂香挎著竹籃回來了,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屋檐下竹椅上靠著的,緊閉雙眼的盼兒身上,笑容頓了一下。
「這丫頭是....」
周桂香第一反應是村裡誰家孩子病了來找清河看診,可仔細一瞧,面生得很,絕不是清水村的娃娃。
再一看旁邊站著的清舟,她一下明白過來,
這恐怕就是清舟帶回來的人了。
周桂香僅用一秒就接受了,甚至連清舟為何買個半大人兒回來的理由都想好了。
這是打量孩子小,家裡養著以後也更親,沒那麼些別的心思。
周桂香放下竹籃,快步走了過去,彎下腰仔細端詳。
這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隻見盼兒臉上又是汗又是泥,糊得幾乎看不出本來膚色,頭髮枯黃打結,沾著草屑,
身上的衣服更是補丁摞補丁,髒得看不出原色,整個人瘦小得可憐,此刻閉著眼,瞧著越發讓人心疼。
「哎喲,我的老天爺,」
周桂香本就是個熱心的性子,又想著這人買回來就是自家人了,
當下就有些受不住,也顧不上問別的,自顧自就念叨,
「孩子都臟成這樣了,也不說先給擦把臉!」
說著,她利索地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粗布帕子,又快步走到井邊,從木桶裡舀了半瓢清水將帕子浸濕擰了擰,回到盼兒身邊,
動作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麻利勁兒,一手輕輕托起盼兒的下巴,一手就用濕帕子仔細地給她擦起臉來。
「瞧瞧,這灰厚的...定是遭了大罪了......」
周桂香一邊擦拭,一邊放輕了聲音問,
「這是咋了?咋一進門就躺這兒了?身子骨不行嗎?」
林清河在一旁溫聲解釋道,
「娘,不礙大事,就是身子虛,餓的,又走了遠路,一時撐不住厥過去了,剛餵了些糖水,緩緩就好。」
正說著,被溫熱濕潤的帕子擦拭著,又喝下了那碗暖融融,甜絲絲的糖水,盼兒的眼皮輕輕顫動了幾下,
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睫毛抖了抖,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帶著昏厥後的茫然。
隨即,一張放大的,布滿關切皺紋的婦人臉龐映入眼簾,正拿著帕子,力道不輕卻異常溫柔地擦拭著她的臉頰。
婦人嘴裡還在絮叨著,
「醒了?感覺咋樣?可還暈得慌?」
盼兒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她想起自己好像跟著三叔進了一個院子,看見一個很好看的姨姨在哄小娃娃,然後...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
盼兒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
「先別動彈,」
一個清潤好聽的少年聲音從旁邊傳來。
盼兒微微偏頭,這才看見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藏青長衫的哥兒。
他真好看,比她在鎮上遠遠瞧見過的,最體面的書生少爺還要好看,眉眼清清亮亮的,正看著她,眼神溫和。
隻聽他說,
「你身子虛,先歇著,等吃過了晌午,再慢慢起身。」
周桂香見她醒了,鬆了口氣,手上擦拭的動作卻沒停,從額頭到臉頰,再到脖子,嘴裡也沒閑著,
「可憐見的,瘦成這樣...臉上這泥灰,怕是在那地方沾的...
別怕啊,到家了,先擦擦乾淨,一會兒喝點熱乎的,就好了....」
溫熱的帕子擦過皮膚,帶走泥污和黏膩的汗水,帶來一陣清爽。
盼兒獃獃地任由周桂香動作,感受著那陌生卻溫暖的觸碰,鼻尖是清水和乾淨棉布的味道,
耳邊是婦人帶著陌生鄉音的,絮叨的關懷,眼前是好看少年溫和的眉眼...
盼兒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隻是那碗糖水的甜意,還留在舌尖,暖暖地,一路熨帖到了空空蕩蕩的胃裡,也悄悄滲進了惶恐不安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