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門檻算不上高，盼兒還是提起一口氣，鄭重的跨了過去。

　　那一瞬間，一股混合著陽光、泥土、柴火煙味，還有隱約飯菜香氣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她整個人包裹。

　　這氣息陌生，卻奇異地不讓人害怕，反而有種踏實的暖意...

　　她怯怯地，飛快地擡起眼簾。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比她原來的家那個巴掌大的，總是堆滿破爛的泥巴院子要大得多，也整齊乾淨得多。

　　地面是夯實的泥地，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亂七八糟的雞屎和雜草。

　　院子中間還有一口水井，井台邊濕漉漉的。

　　院當中還晾著幾件半乾的衣裳，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著。

　　但這些都不是最吸引她目光的。

　　她的視線，幾乎是立刻就被院子中央，屋檐下陰涼處的那一幕抓住了。

　　一個年輕婦人坐在一張小竹椅上，肚子微微隆起，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布巾，溫柔地擦拭著懷裡抱著的一個小娃娃。

　　她腳邊還放著一個竹子編的小搖床，裡面似乎也躺著個小娃娃，正揮舞著小手，發出咿咿呀呀的細微聲響。

　　那婦人聞聲擡起頭來。

　　盼兒對上了一雙帶著些微詫異，隨即又漾開溫和笑意的眼睛。

　　那婦人約莫二十齣頭，面色紅潤，眉眼柔和，梳著利落的婦人髻，穿著半舊但乾淨的青色布裙。

　　她看著林清舟，又看了看跟在林清舟身後，髒得像個小泥猴，正獃獃望著自己的盼兒，

　　臉上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笑意便更深了些，透著一種讓盼兒莫名心頭髮酸的善意。

　　「清舟回來了，這...瞧著是個實誠孩子。」

　　婦人開口招呼了一句，盼兒也知道了原來三叔叫林清舟。

　　正說著，那搖床裡的小娃娃大概是不滿被忽略，發出了一聲更響亮的，帶著不滿的哼唧。

　　婦人忙放下手裡的布巾，俯身去拍搖床，輕聲哄著，

　　「暖姐兒乖，不鬧啊....」

　　院子裡一下子充滿了鮮活的生命氣息，

　　嬰兒的咿呀，婦人輕柔的哄慰，晾曬衣裳的影子在地上晃動，柴垛邊一隻蘆花雞「咕咕」叫著踱步.....

　　這一切，都讓盼兒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沒有爹娘的咒罵，沒有弟妹的哭嚎搶食，沒有冰冷的竈台和永遠也幹不完的活計，

　　隻有一種平和的、忙碌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她看得有些呆了，連林清舟什麼時候轉過身來，正對著她都沒注意到。

　　隻覺得那暖融融的，帶著飯食香氣的陽光照在身上，讓她被汗水浸透又半乾的衣裳重新變得暖烘烘，一直緊繃到麻木的四肢百骸，

　　也在這暖意裡一點點鬆懈下來，泛起一種遲來的，難以抵擋的酸軟和疲憊。

　　眼前婦人的笑臉，嬰兒揮舞的小手，院子裡安穩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晃蕩的水波，變得模糊遙遠。

　　耳朵裡那嗡嗡的鳴響聲又回來了，而且越來越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這是家裡....」

　　她似乎聽到三叔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要告訴她什麼。

　　可她什麼也聽不清了。

　　視線裡最後殘留的，是婦人那溫和帶笑的臉，和屋檐下晃動的光影。

　　黑暗吞沒了一切。

　　盼兒甚至沒感覺到自己摔倒。

　　隻是眼前一黑，那勉強支撐了一路的力氣瞬間抽空，小小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無聲無息地，

　　朝著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泥地，軟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