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圍著油燈商議了小半個時辰，最終定下來先做雙肩背包和葯籃這兩樣。

　　雙肩背包的圖樣晚秋已經畫得差不多了，隻需再標註幾處細節尺寸，明日便可上手試編。

　　葯籃則需要重新畫一張詳細的分解圖，晚秋在紙上勾了幾筆，又塗改了兩處，才滿意地收好炭筆。

　　「那就先做這兩樣，等做出樣品來看看效果，再決定要不要批量做。」

　　林清舟將桌上的圖樣收攏起來。

　　三人便各自起身，吹滅了堂屋的油燈，回房歇息。

　　晚秋和林清河回了南房，林清舟回了西廂房。

　　「不早了，睡吧。」

　　晚秋應了一聲，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兩人各自躺下，緊挨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秋蟲的低鳴。

　　不多時，便都沉沉睡去了。

　　正房裡，林茂源還沒有睡。

　　他靠在床頭，周桂香坐在床沿，正在將一件舊衣裳拆開，準備翻個面重新縫製。

　　她一邊拆線，一邊時不時擡頭看林茂源一眼，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主動開口道，

　　「怎麼了？有話就說，憋著不難受啊？」

　　林茂源才開口，

　　「老婆子，咱家還有沒有棉花？」

　　周桂香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

　　「還有幾斤，本來是留著做冬被的，怎麼了？」

　　林茂源道，

　　「我想給老大做一身厚實的棉衣。」

　　他又道，

　　「他天天坐在車轅上趕車，風裡來雨裡去的，身上那件棉衣還是去年做的，早就薄了，

　　如今有了新車廂，我們坐在裡頭不冷，他在外頭趕車，還是冷。」

　　周桂香聽了，放下手裡的針線，嘆了口氣，

　　「說的也是，我早就想給他做了，可家裡這一陣子花錢如流水，又是買車廂又是買船料的，我心裡頭一直盤算著，能省就省一點....」

　　林茂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果斷，

　　「省什麼省？該用就用，不是借了十兩銀子回來麼？交了船料之後肯定還有富餘的，又不是還不上。」

　　周桂香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

　　「你倒是想得開，從前欠的少的時候，我夜裡都睡不踏實，如今欠了十兩，反倒覺得虱子多了不怕癢了。」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

　　「行，明日我就去扯布。」

　　林茂源搖了搖頭，

　　「你明日去什麼去？我明日反正要去鎮上，晚上帶回來不就行了？你專門跑一趟，來回又耽誤工夫，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你忙。」

　　周桂香想了想，覺得也是，便點了點頭，

　　「那行，你明日帶回來吧，要多少尺，我心裡有個數，等會兒告訴你。」

　　林茂源應了一聲，重新靠回床頭，閉目養神，等著周桂香。

　　周桂香低頭繼續拆那件舊衣裳，線腳被她一針一針地挑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做了一會兒手上活計，周桂香也就看著時間歇息了。

　　-

　　九月廿三，林家院子裡便陸續有了動靜。

　　林清山最先起來，給大黃添了草料，又檢查了一遍車廂的繩索和介面。

　　林清舟隨後起床，將昨日收好的圖樣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今日要做的工序。

　　晚秋和林清河也起了，簡單洗漱了一番。

　　一家人吃過早飯，便按部就班地各忙各的去了，林清山趕著車，送林茂源和晚秋去鎮上，

　　林清舟，張春燕留在家裡，準備開始試編雙肩背包，

　　林清河去了診室，等著病人上門，

　　林大勇則坐在紙紮鋪子裡，繼續紮他的花圈。

　　周桂香送走了一家人，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色。

　　秋高氣爽，日頭不錯，正適合上山。

　　她轉身回竈房，拿了一個舊背簍，又在裡面放了一把小鋤頭和幾個粗布袋，跟疏影交代了一句「我去山上轉轉，晌午前回來」，便推開院門，沿著村道往後山走去。

　　剛走出十幾步，她便察覺到一絲異樣。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湊在一起說話，看到她走過來，聲音便低了下去，目光卻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桂香心裡頭疑惑，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繼續往前走。

　　路過那幾人身邊時，她甚至還朝她們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那幾人愣了一下，也訕訕地回了禮，等她走遠了，身後才重新響起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周桂香心裡頭有了數，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繼續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腳時，迎面碰上了一個熟人。

　　趙淑艷正背著一個背簍，手裡拿著一把小鋤頭，顯然也是要上山的樣子。

　　看到周桂香，她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拉住周桂香的胳膊，壓低聲音道，

　　「桂香，我可算找著你了！我問你個事，你家真找裡正家借了十兩銀子？」

　　周桂香看著她那副又焦急又關切的模樣，心裡頭明悟，這事果然傳出來了。

　　她也沒有隱瞞，大方地點了點頭，

　　「嗯，借了。」

　　趙淑艷一拍大腿，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哎呀！你可真沉得住氣！外頭都傳遍了，說你家連借條都沒打，就從裡正家拿了十兩銀子！

　　沈雁逢人就說，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是怕你家不認賬似的！」

　　周桂香聽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拍了拍趙淑艷的手背，

　　「她說就讓她說，本來我們也借了，確實也沒打欠條，德正哥信得過我們家，這份情我們領了。」

　　趙淑艷聽了，隨即也笑了，搖了搖頭道，

　　「你倒是個想得開的，換了我，被人這麼在背後傳閑話，早就氣得吃不下飯了。」

　　周桂香擺了擺手，

　　「沒什麼好氣的，也不是什麼閑話，確實也是事實，行了，不說這個了，你也要上山？正好，咱倆搭個伴。」

　　趙淑艷應了一聲，兩人便並肩沿著山路往上走，一邊走一邊聊著家常，將那些閑言碎語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