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住成客棧了
林家的烏篷船順水而下,兩岸的梅林在暮色裡漸漸融成一團模糊的暗影,河面上最後一片碎金也被天邊吞沒了。
兄弟倆一路沒有停過,林清山搖櫓的手換了幾次,林清舟偶爾接過櫓讓他歇一歇,兩人輪換著,船始終在水面上穩穩地走著。
過了老石橋,過了青石鎮的渡口,河道慢慢寬起來,兩岸的燈火也漸漸密了,遠遠能看見河灣鎮方向零星的幾點亮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地閃著。
到了河灣鎮附近那片尋常停泊的河岸時,天已經快黑透了。
暮色從灰藍沉成墨色,河面上的水光暗沉沉的,隻有船頭的風燈晃出一小圈暖黃的光。
林清山撐著櫓往岸邊靠,眯著眼往岸上張望了幾眼,忽然扭頭沖林清舟說了一句,
"誒,爹呢?怎麼沒看見人?"
林清舟也站起來往岸上看了一圈,河岸邊上空蕩蕩的,
隻有一艘泊著的小漁船和幾棵光禿禿的柳樹,平常林茂源等他們的那塊青石闆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把櫓接過來輕輕一擺,語氣平平的,
"多半在茶攤那邊,天黑了風大,爹沒在岸邊乾等著。"
船又沿著河岸往前走了幾十丈,果然遠遠看見茶攤那邊亮著燈。
臘九的夜裡風冷,茶攤的布簾子放下來了大半,裡頭透出橘紅色的炭火光,暖融融的一團,在暗沉沉的天色裡格外顯眼。
還沒等船靠近,簾子掀開一角,張大江探出半個身子來,沖他們喊了一聲,
"清山!老親家在茶攤裡頭等著呢!"
林清山應了一聲"誒!好嘞!",櫓一擺,船頭貼著岸邊又往前滑了幾丈,在茶攤旁邊的淺灘處靠了岸。
船底蹭著沙礫停下來,林清舟跳上岸,把纜繩在岸邊的木樁上繞了一圈。
茶攤的簾子掀開了,陳穗兒提著一盞風燈先走出來,燈往前照了照,後面跟著林茂源,
他身上裹著件厚棉襖,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的神色被燈光映著,帶著幾分等了大半日的倦意,可到底沒有抱怨。
他走到岸邊,看了看船上的兩個兒子,又看了看暗下來的天色,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快去接晚秋吧,天都要黑透了。"
林清山蹲在船頭,拿櫓在水裡點了點,應了一聲,
"爹上船,咱們一塊兒去接。"
林茂源踩著船闆上了船,在艙邊坐下來,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這邊林清山又跟張大江說,
「二哥,你趕緊收攤吧,今個兒勞慰你了。」
張大江揮揮手,
「不說這些!」
船接著往前,往澄江船廠的方向駛去。
這一段路近,船行了沒多久便遠遠看見船廠後門碼頭上那盞孤零零的風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影,是看船的吳伯,裹著一件破舊的大棉襖,縮著脖子搓著手。
聽見水聲他擡起頭來,看見林家的船靠過來,站起身來笑了一聲,
"喲!還以為你們今兒個不來了呢!"
他拿手朝船廠的方向指了指,
"林匠還在裡頭呢,我還跟她講,
你家船怕是今日回不來了,要不就在廠裡對付一宿得了,她就說再等等,再等等。"
吳伯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輩人對晚輩那種又心疼又無奈的勁兒,
"你們要是再晚半個時辰,我估摸著她真打算在工棚裡打地鋪了。"
林清山跳上岸,沖吳伯拱了拱手,
"吳伯,勞煩您跑一趟,幫我們喊一聲。"
吳伯擺了擺手,
"不用跑,她聽得見我嗓子。"
他說著轉身往船廠裡頭走了幾步,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林匠!你家船來了!碼頭上等你呢!"
那嗓門又亮又響,隔著半座船廠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過一會兒,船廠後門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晚秋拎著工具箱從門裡快步走出來,棉襖的扣子一邊高一邊低,顯然是聽見喊聲急匆匆套上的。
她走到碼頭邊,看清了船上一家人,臉上原本綳著的神色一下子鬆了,嘴角彎起來,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我還以為你們今日不來了呢。"
晚秋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林清山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在艙邊坐下來,把工具箱擱在腳邊,吐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頭。
林清山把櫓一擺,跟吳伯道了別,船身離了岸,船頭調了個方向,順著河道往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
為了照亮,烏篷前後的簾子都掀了起來,風燈晃晃悠悠地亮著一小圈暖光,照著船艙裡幾張疲憊卻安穩的臉。
晚秋靠著艙壁,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慢慢暖和過來,林茂源閉著眼坐在角落裡,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養神,呼吸穩穩的。
船過了最後一道河灣,遠遠便看見清水村碼頭的方向隱約透著光。
今日的光不是一盞,是兩盞,隔著一小段距離亮著,在黑洞洞的夜裡格外紮眼。
林清山眯著眼看了幾眼,
"嘿嘿,今個兒兩盞燈嘞,多半春燕也在。"
林清舟也擡頭看了一眼,船又靠近了些,水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碼頭上的兩盞風燈忽然都晃了晃,提著燈的人顯然聽見了水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岸上傳來,
隔著十來丈的水面,又亮又急,帶著一股子氣憤的味道,清清楚楚地砸過來,
"一天比一天晚了!這家都要被你們住成客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