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0章 你又不收錢
林清山把船頭往碼頭邊上一靠,船底蹭著淺灘的沙礫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一邊跳下去拴纜繩一邊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
"那裡是客棧嘛!客棧還要收錢呢,娘你又不收錢!"
他嘿嘿笑著,手上拴繩的動作利落得很,像是完全沒聽出周桂香語氣裡那股子壓著火的著急。
周桂香提著燈走過來,揚手作勢要捶他,林清山縮了縮脖子,嘿嘿笑著往旁邊躲了一下,周桂香的手卻停在了半空,到底沒落下去。
她扭頭看見晚秋從船上跳下來,棉襖扣子歪歪扭扭地錯了一顆,領口一邊高一邊低,一看就是急匆匆套上的。
她趕緊把手裡的風燈換到左手,右手伸過去幫晚秋把扣子重新扣好,嘴裡念叨著,
"你這孩子,衣裳都穿不齊整就在外頭跑,夜風灌進去著了涼可怎麼辦?"
她一邊說一邊把晚秋的領口攏了攏,又把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確認裹嚴實了才鬆手。
她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林清山伸過來接東西的手上,那隻手在風燈的光裡清清楚楚的,
虎口和指腹上磨出了一層新長的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漬和泥灰,都是最近劃船劃的。
周桂香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擺了擺手,語氣放軟了幾分,
"行了行了,懶得捶你,趕緊回去了,家裡燉了肉,再不回去該涼了。"
林清山眼睛一亮,
"誒!正好餓了!"
他轉身跟林清舟一起把船往岸上推了幾步,架在船塢上。
林清山彎腰把纜繩卷好,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
"娘,那拖網補好了沒有?今天這一路水面上看到好多魚,想收一網都沒法收。"
周桂香正在幫把背簍提上岸,聞言回頭應了一聲,
"好了好了,下午就補好了,網眼都重新紮了一遍,結實著呢,你明日要用隻管拿去。"
一家人把船上的東西分著搬下來。
除了漿和櫓,還有今日沒送出去的貨,都得帶回去放著。
到了家門口,堂屋裡的燈光從門縫和窗紙裡透出來,亮堂堂暖烘烘的一團。
院子裡飄出一股燉肉的香氣,濃油赤醬的那種,混著竈膛裡柴火燃盡後殘留的煙火氣,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疏影聽見動靜已經開了門,站在門檻邊上沖他們笑,懷裡還抱著知暖,
知暖攥著一隻小木勺,看見門口湧進來的一大群人,舉著勺子沖他們"啊啊"地叫了兩聲。
周桂香進了門就把風燈掛好,扭頭沖一屋子人催了一句,
"都先把衣裳換了!一身河風一身泥,換好了出來吃飯。"
她說著先進了竈房,鍋裡傳來鍋蓋掀開時"噗"的一聲白汽響,濃郁的肉香一下子鋪滿了整個堂屋。
林清舟進了西廂房,門一推開,看見林清流正坐在床邊,
林清流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了兩步,湊到他跟前,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熱切開了口,
"娘說....你要讓我跟你去跑船?"
林清舟把衣裳搭在椅背上,解開外頭的棉襖系帶,頭也沒回地"嗯"了一聲。
林清流的眼睛亮了一下,追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去?"
"再過幾日。"
林清舟把有些潮濕了的棉襖脫下來,換上乾爽的厚褂子,系帶子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劃船?"
林清流一聽,腰闆挺得更直了,臉上的笑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嘿嘿,你得問問小爺我有什麼不會的。"
他拿手比劃了一下搖櫓的動作,
"別的不敢說,我水性好著呢,上船肯定不會給你添亂。"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一下,
「嗯,是好。」
林清流像是反應過來了,有些惱羞成怒,
「你,你什麼意思?!」
林清舟把衣帶系好,拍了拍袖子上的褶子,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隻丟下一句,
"吃飯了。"
....
林清舟推開堂屋的門,一家人已經零零散散地坐下來了。
竈房的燈光從門口湧出來,桌上一大碗燉肉冒著熱氣,油亮亮的湯汁裡浮著幾塊薑片,
旁邊還有一碟炒白菜,一碟腌蘿蔔,熱騰騰的雜糧飯盛了滿滿一大盆,擺在桌子正中間。
林茂源已經在桌邊坐下了,面前擱著一碗熱茶,周桂香從竈房端了最後一碗湯出來,放在桌子角上,
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沖滿屋子的人說了一句,
"坐齊了就動筷子吧。"
林清山已經在桌邊坐下,手裡攥著一雙筷子,對著那碗燉肉虎視眈眈的,嘴上還不忘貧一句,
"娘,你這肉燉得真香,光聞著味我都覺得自己能多吃兩碗飯。"
他說著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他"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嚼著,眉毛都舒展開來。
柏川和知暖坐在椅子裡,疏影端著兩碗溫熱的米糊一勺一勺地喂著。
米糊碗裡拌著清燉的肉糜,細膩軟爛,疏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柏川嘴邊。
柏川張開嘴接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可眼睛一直黏在桌上那碗紅亮亮的紅燒肉上,小手指頭指著那個方向,
嘴裡"啊啊"地叫,帶點撒嬌又帶點急迫,像是嫌自己的米糊沒那個香。
疏影又餵了一勺,柏川這回不肯張嘴了,腦袋往旁邊一偏,小嘴撅著,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那碗紅燒肉。
疏影扭頭看了一眼周桂香,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開口,
"奶奶,川哥兒這是聞著紅燒肉的味兒了,能不能給他也嘗嘗?"
沒等周桂香開口,林茂源先放下了筷子,語氣不急不緩的,
"不妥,川哥兒才十個月,腸胃嬌嫩得很,紅燒肉重油重鹽,他吃了消化不了,輕則積食脹氣,重則傷脾胃,往後落下病根就麻煩了。"
林茂源看了柏川一眼,語氣軟了些,
"清燉的肉糜就好,他吃那個就行了,疏影,別慣著他,小孩子嘗了一口重味,往後清淡的就不肯吃了。"
疏影聽了,低頭看了看碗裡白花花的米糊拌肉糜,又看了看柏川那副饞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樣,
嘆了口氣,拿小勺攪了攪碗底,嘴裡念叨著,
"川哥兒聽見沒有?爺爺說了,你現在還不能吃呢,等你再大一些,讓奶奶給你燉一大鍋,讓你吃個夠。"
柏川可不聽這個。
他見那碗紅燒肉沒人給他夾,開始不耐煩了,兩隻小手拍著椅子的圍欄"啪啪"響,小嘴一扁,眼圈都紅了,眼看著就要鬧起來。
疏影趕緊放下米糊碗,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抽出一支舊毛筆來,筆桿磨得光滑圓潤,筆頭已經禿了。
她把毛筆湊到柏川面前,輕輕在他鼻尖上掃了一下。
柏川的哭音效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注意力被那支毛筆勾走了,
兩隻小手一把抓住筆桿,攥得緊緊的,翻來覆去地看著,方才的委屈勁兒一下子散了個乾淨。
他舉著毛筆在空中揮舞了兩下,嘴裡"啊啊"地叫著,臉上又露出笑來了。
旁邊的知暖看見哥哥有筆玩,也伸著小手"噠噠"地叫,
疏影又從袖子裡摸出另一支舊筆遞過去,知暖接了,安安靜靜地捧著翻來覆去地看。
一家人都被這一幕逗笑了。
林清山嘴裡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怎得還玩上筆了?"
周桂香也笑著說,
"你這丫頭,倒是有法子。"
疏影把兩支筆在兩個娃娃手裡擺弄好,笑著說,
"那日我抱著川哥兒去找四叔玩,他一進診室就瞅著四叔筆架上的毛筆不放,抓了一隻就不肯撒手,
四叔說既然他喜歡就拿去玩,我就找了兩支舊筆收著了,專門哄他倆用的。"
她說著又拿起米糊碗,趁柏川注意力在筆上,一勺米糊穩穩噹噹地送進了他嘴裡。
柏川一邊玩著筆一邊嚼著糊糊,乖乖地咽下去了,半點沒鬧。
堂屋裡重新熱鬧起來,燉肉的香氣混著米糊的溫潤。
柏川和知暖一人攥著一支筆,在椅子裡搖著胳膊,像是兩個小先生在隔空寫大字,逗得疏影一邊喂飯一邊忍不住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