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六月初十
桌上安靜了一瞬。
筷子碰碗的聲音輕了,連咀嚼聲都低了下去。
林茂源看了她一眼,把話題岔開。
「對了,今天有人來定紙紮。」
周桂香擡起頭,
「定了什麼?」
「金童玉女一對,車馬一個,房子一個。」
林茂源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口,
「家裡還有沒有?」
晚秋放下筷子,
「有的,今兒個我們又做了一些,都有現成的。」
林茂源點點頭,
「我也記得是有,就讓他後日來拿了。」
他又說,
「這幾天恐怕還會有,你們在家沒事可以接著做。」
晚秋點點頭,應了一聲。
林清舟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
「爹,我準備繼續租梅花家的院子,上回租的期限快到了。」
林茂源看著他,沉吟了一下,
「是該續了,該是多少給多少,別虧了兩個姑娘。」
林清舟點點頭,
「曉得。」
林茂源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了,放下碗,抹了抹嘴。
一桌子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各自散了。
林清山打著哈欠往東廂房走,步子拖拖拉拉的。
張春燕抱著知暖跟在後頭,嘴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子含糊不清,大概是哄孩子的小曲兒。
柏川已經睡了,在搖床裡一動不動,小被子蓋到兇口,一起一伏的。
林清舟回了西廂房,點了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在翻什麼書,隻偶爾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
晚秋和林清河往南房走,土黃顛顛兒跟在後頭,進了屋就往窩裡一趴,前爪搭在窩沿上,眯起眼睛,尾巴還搖了搖,像是跟人道了晚安。
竈房裡,周桂香在洗碗。
水嘩嘩的,碗碰碗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夜裡頭傳得遠。
林茂源站在竈房門口,看著她忙活。
她彎著腰,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頭,露出一截小臂,被水泡得紅紅的。
周桂香頭也沒回,
「站著幹啥?去歇著。」
林茂源沒動,靠著門框,看她把碗一隻一隻地洗乾淨,碼在竈台上。
外頭的蟲鳴一陣一陣的,竈房裡的熱氣還沒散盡,混著洗碗水的鹼味兒,悶悶的。
他看差不多了,才轉身往正房走。
正房裡,周桂香跟進來,把門帶上,門閂插好。
林茂源已經在炕上躺下了,眼睛閉著,像是在養神。
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手指頭微微蜷著。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拿手推了他一把,
「今兒個的診金呢?」
林茂源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布包,遞給她。
周桂香接過來,系口的地方打了個死結,指甲掐著解了半天才解開,
裡頭三兩銀子,一整塊的,白花花的,在油燈底下泛著光。
她把銀子托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怕看錯了。
她愣了一下,
「今個兒這麼多?」
林茂源說,
「今個針紮的多,加上蛇皮的錢,東家給湊了個整。」
周桂香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燈下看了看,臉上的笑就漾開了。
沒什麼比拿到現銀更高興的事情了。
她站起來,從櫃子裡頭摸出錢盒子。
打開,把這塊新銀子放進去,又把碎銀子攏了攏,一塊一塊地數。
「十兩...十二兩...十五兩...」
她的手指頭在碎銀子上頭點過去,嘴唇微微動著,不出聲。
「十七兩...十八兩...」
數到最後一塊,聲音拔高了一點,
「十九兩!」
周桂香把碎銀子碼好,又去拿銅錢罐子,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三百四十七文。
數完了,把銅闆裝回去,把盒子蓋好,鎖上,鑰匙掛在腰帶上。
她拍了拍腰帶,確認鑰匙掛牢了,才回過頭。
她看著林茂源,臉上的笑就沒收住過。
「老頭子,你爭氣,孩子們也爭氣。」
周桂香說著,聲音裡頭帶著高興,又像是感慨,
「這日子,比從前有奔頭多了,清河站起來了,孫子們平安生產,你在鎮上坐堂,孩子們也有了正經營生,
咱們現在有錢賺,隔三差五還有肉吃....」
林茂源睜開眼,看著她那副美滋滋的樣子,嘴角翹了翹。
「美夠了就快睡吧,我這今天紮了好幾回針,累著呢。」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頭卻沒有惱,全是笑意。
她把燈吹了,在炕沿上又坐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黑暗,才在他旁邊躺下來。
屋裡暗了,隻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灰濛濛的,像潑了一層薄薄的米湯,讓夢中都變得香甜。
外頭的蟲鳴細細的,一聲一聲的,有遠有近,互相應和。
林茂源翻了個身,面朝牆,呼吸很快就勻了。
周桂香還睜著眼。
手搭在腰帶上,摸著那把鑰匙,銅的,被體溫捂熱了,摸起來滑溜溜的。
她摸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放下來,閉上眼睛。
睡夢中嘴角都是笑著的。
東廂房裡,燈還沒滅。
張春燕把知暖放進搖床裡,小丫頭已經睡著了,嘴還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夢裡頭吃奶。
她又給柏川掖了掖被角,小孩子睡相不好,被子蹬開了一半,露出兩條小腿。
她輕輕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手指頭在他額頭上碰了碰,不燙,才放心。
轉過身,就看見林清山靠在炕頭,兩隻手枕在腦後,正盯著她看。
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掛著一絲笑,不是很正經的那種。
她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
林清山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把她拉過來。
張春燕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趴在他身上,趕緊撐住,壓低聲音,
「別鬧!孩子剛睡著呢....!」
林清山的手不老實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孩子睡了正好。」
張春燕拍開他的手,聲音又低又急,
「毛手毛腳的,娃娃還沒長大,別又懷上了...」
林清山把她摟緊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說話的時候熱氣噴在她脖子裡,
「我曉得,我注意一點…就不會懷上了…」
「……」
張春燕被他摟著,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不掙了。
她伏在他兇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很穩,很有力...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裳,揪了一會兒,鬆開了。
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大概是燈油耗盡了...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搖床裡知暖細細的呼吸聲,和柏川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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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房裡,燈還亮著。
晚秋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篾,在指尖轉著。
竹篾被削得很薄,轉起來的時候微微顫動,燈影也跟著晃,一晃一晃的,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沒編。
就是轉著,一圈又一圈。
林清河把被子都鋪好了,他轉過頭,看見她還在那兒坐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這麼晚了,你在想什麼呢?」
晚秋把竹篾放下,看著他。
「清河,咱們做一些更小一點的金童玉女吧。」
林清河愣了一下,
「更小的?」
晚秋點點頭,兩隻手比劃了一下,
「大概這麼大,價格也便宜些,那些窮苦人家,買不起大的,小的總能買得起。」
林清河想了想,也點點頭。
「成,明兒個咱們跟三哥商量商量。」
晚秋認真的點點頭,把竹篾擱在桌上,往被窩裡頭縮。
林清河把燈吹了,在她旁邊躺下。
炕不大,兩個人挨著,胳膊碰著胳膊。
-
六月初十,清水村。
日頭從東邊山坳裡爬出來,金燦燦的。
孫二狗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一下一下地揪著。
揪下來的碎末粘在手指頭上,綠瑩瑩的,他也不擦,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揪,揪得手指頭都染綠了。
他的眼睛望著那邊沈大富家的方向。
他已經好些日子沒往那邊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天晚上的事,每回想起來,胃裡就翻江倒海的,像是吞了一隻活蛤蟆,在裡頭撲騰,撲騰得他想吐。
可越是不敢去,心裡頭越是想去。
他也說不清自己圖什麼,心裡跟貓抓似的。
可每次看見了李潑皮,他又趕緊把眼睛挪開,心口砰砰跳,跟做了賊似的。
李潑皮這段時間忙得很。
沈大富的身子好了不少,褥瘡結了痂,新肉長出來,粉嫩嫩的,像剛剝了皮的兔子。
臉上也有了點血色,不像前陣子那樣蠟黃蠟黃的,跟死人似的,眼窩子深得能放下一個雞蛋。
如今喂飯的時候能坐起來靠著枕頭,不用人一勺一勺地灌了。
有時候還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雖然聽不清,可到底是活過來了。
村裡人都說李潑皮這小子轉了性,把一個癱子伺候得比親兒子還親。
有人誇他心善,有人笑他犯傻,說什麼的都有。
隻有孫二狗知道,那不是親兒子,那是親....
李潑皮其實也早就覺出不對了。
孫二狗好些日子沒往他跟前湊了。
以前這小子一天能在他眼前晃八回,不是借火就是討水,要不就是蹲在牆根底下跟他扯閑篇,嘴碎得很,能從村東頭的事扯到村西頭,能從今天的天兒扯到去年的收成。
如今見了他就繞道走,低著頭,跟做了賊似的。
有一回在巷子裡碰上了,兩個人走了個對臉,躲都沒處躲。
孫二狗擡頭看見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扭頭就往回走,走得飛快,鞋底子拍在地上啪啪響,像是後頭有鬼在追。
這天天剛亮,李潑皮就起來打水。
水井在村東頭,離沈大富家有些遠,要走一會兒。
他挑著空桶,扁擔在肩膀上壓著,兩頭的水桶輕輕晃,晃得很有節奏。
這些日子精神好得很,上山下坡,什麼都做,連沈大富的地李潑皮都找李德正接過來種著了。
李德正見村裡潑皮轉了性,自然不想他又變回去,便去找之前租了沈大富家地的人商量,
人家同意了,隻是到時候的收成要分別人幾成,不然,還拿不回來。
李潑皮到的時候,井台邊已經有人了。
蹲在那洗衣裳的,打水回去做飯的,三三兩兩的,說笑著。
水聲嘩嘩的,棒槌聲啪啪的,熱鬧得很。
李潑皮把桶放下,繫上繩子,搖著轆轤往上提水。
轆轤吱呀吱呀地響,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上來,水桶慢慢地升上來。
水桶上來的時候,他看見孫二狗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也拎著兩隻桶,像是來打水的。
可站著沒動,就那麼愣愣地站著,兩隻桶在手裡晃蕩著,空的,磕在腿上,咚咚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
孫二狗的臉白了一下,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站住。」
孫二狗的腳步頓住了。
背對著他,沒回頭。
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受驚的鵪鶉,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裡去。
李潑皮把水桶拎上來,擱在井台上,水桶底子磕在石頭上,咚的一聲。
他擦了擦手,慢條斯理的走過去。
「你躲我幹嘛?」
孫二狗沒答話。
李潑皮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晨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潮氣,吹得他衣角微微飄起來。
井台邊的人陸續走了,有人看了他們一眼,也沒多問。
洗衣裳的端著盆走了,打水的挑著桶走了,井台邊漸漸空了,隻剩他們兩個。
孫二狗終於轉過身來。
「潑...潑皮哥...」
李潑皮看著他,那眼神不冷不熱,
「你看見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孫二狗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點得很輕,要不是李潑皮一直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李潑皮靠在井台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看著天邊的雲。
雲是白的,被日頭染成淡金色,一團一團的,像棉花,又像剛蒸出來的饅頭,暄騰騰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都有些眯起來了。
「噁心不?」
孫二狗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那兩隻空桶,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李潑皮也沒等他答。
自己接下去說。
「噁心,我也噁心。」
孫二狗站在那兒,是真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那些年。
李潑皮在村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調戲寡婦,誰都以為他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混混。
村裡人提起他來,沒有不搖頭的,老人說他是敗家子,女人說他是禍害,小孩子見了他就躲。
可那些都是假的。
他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