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七分飽就好
地衣鮮嫩,卻也嬌氣,放不得隔夜。
晚飯時,周桂香便將它做了。
她動作麻利,舀了小半碗灰面,加水和成稀糊,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用筷子飛快攪散,金黃的蛋液裹著麵糊。
鍋裡的水將沸未沸,她將洗凈,略擠過水的地衣抖散放入,滾了幾滾,地衣那黑綠的顏色在清湯裡舒展開,
她才將那蛋液麵糊細細地,轉著圈淋入鍋中,蛋花瞬間凝固成漂亮的絮狀,與地衣糾纏在一起。
最後撒上鹽,滴兩滴香油,一鍋地衣雞蛋湯便成了,盛在大湯盆裡,熱氣裊裊,透著鮮氣。
除了這湯,張春燕已將水芹菜切成段,用幹辣椒和蒜瓣熗了鍋,大火快炒,碧綠的一盤清炒水芹菜。
馬齒莧在開水裡焯過,擠幹,加了蒜泥,一點鹽和醋拌了,涼拌馬齒莧酸鹹爽口。
張春燕還切了一盤腌菜下飯。
主食是她揉面烙的雜糧餅子,一面焦黃,一面軟和。
飯菜的香氣從竈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小院。
晚秋擺好了碗筷,想進去幫忙端菜,竈房門口卻被周桂香堵住了。
「去,去,外頭等著去,這兒有你大嫂跟我,夠了,你再進來,轉不開身了。」
周桂香揮著手,像趕小雞似的。
晚秋探頭看了看,竈房裡其實並不很擠,
但知道婆婆是心疼她跑了一天山,想讓她多歇會兒,心裡暖洋洋的,便不再堅持,隻笑道,
「那娘,大嫂,你們慢些,不著急。」
晚秋轉身回到院裡,見天色尚有些餘光,便先回南房。
推開門,屋裡還留著午後離開時的些許氣息。
她換了身家常的乾淨布衫,將白日那身沾了塵土草屑的衣裳拾掇出來,想了想,又將自己和林清河前兩日換下,還未來得及洗的幾件衣裳一併抱了,拿到井台邊。
打了水,坐在小凳子上,就著天光搓洗起來。
皂角是先前搗好的,帶著股清苦氣,揉搓在粗布衣衫上,泛起細白的沫子。
晚秋洗得仔細,領口,袖口,一點點搓過去。
正洗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晚秋擡頭,見是林清河背著藥箱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些許倦色,但目光觸及井台邊搓洗衣衫的晚秋時,那倦意便化開了,唇角自然而然漾起笑意。
晚秋手上動作一頓,也望著他笑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
「你回來啦?」
「你回來啦?」
說完,兩人都是一愣,隨即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帶著心照不宣的暖意。
晚秋臉上微熱,垂下眼,手下加快搓了兩下,
「快去把藥箱放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娘和大嫂都快做好了。」
「哎。」
林清河應著,目光在晚秋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轉身朝南房走去。
幾乎是前後腳,林清河剛進屋,院門又被推開,是林茂源回來了。
在竈房門口端菜的周桂香瞧見了,順口道,
「你今個兒回來得倒早。」
林茂源將藥箱放回堂屋的葯櫃上,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語氣尋常,
「嗯,堂裡沒什麼緊要事,孫大夫也在,我就先回來了。」
這時,張春燕端著那盆熱氣騰騰的地衣雞蛋湯出來,嘴裡招呼著,
「爹回來了,正好,開飯了!清山,清舟,別收拾了,先吃飯!」
林清山和林清舟放下手裡的活計,去井邊再次沖了沖手。
晚秋也擰乾了手裡最後一件衣衫,晾到屋檐下竹竿上。
林清河也洗了手出來。
一家人圍著竈房中間那張舊木桌坐下。
暮色四合,周桂香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照著一桌簡單卻用心的飯菜。
林茂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地衣雞蛋湯,熱湯下肚,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擡眼看了看桌上,
「今個兒還有地衣?難得啊。」
周桂香介面,
「跟晚秋在後山邊上碰見的,長了一片,就趕緊摘了,這東西金貴,見著就不能放過。」
晚秋盛了半碗湯,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裡面混著蛋花和黑綠的地衣,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滑嫩的地衣裹著蛋花的鮮香,確實熨帖。
她擡眼,正好看見林清河也喝了一口湯,眉頭微微舒展,想是這一日奔波也乏了。
她便拿起夾了一筷子清炒水芹菜,放到林清河碗裡,
「你多吃些,跑了一天了。」
林清河擡頭看她,晚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清澈。
他心下微動,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又轉向正低頭喝湯的周桂香,似乎明白了什麼,唇角也彎了彎,故意問道,
「娘,你又跟晚秋說了什麼?瞧她這高興的。」
晚秋抿嘴偷笑,
周桂香瞪了兒子一眼,手上卻利索地也夾了一大筷子地衣雞蛋,放進林清河碗裡,
「怎麼,你們兩口子還有啥不能聽的秘密不成?來來來,你多吃些,今個兒管夠。」
說著,又轉向一直悶頭吃飯的林清舟,夾了一大筷子地衣雞蛋過去,
「清舟,你也多吃些。」
林清舟「嗯」了一聲,把碗往那邊挪了挪,接住了那筷子菜。
張春燕笑著介面,
「清舟是實在人,光吃飯不說話,晚秋,你也別光顧著給清河夾,自己也吃。」
說著,也給晚秋夾了一小塊馬齒莧。
「謝謝大嫂。」
晚秋笑著道謝。
飯桌上的氣氛鬆快起來。
林清山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幾下,道,
「這餅子烙得軟和,比上回好。」
「那是,」
張春燕有些得意,
「這回面發得透,娘說地衣鮮,我想著配軟和些的餅子好。」
林茂源慢慢吃著菜,聽著兒女們說話,臉上也帶著些溫和的神色。
他吃完了碗裡的飯,周桂香要給他添,他擺擺手,
「夠了,晚上吃七分飽就好。」
放下筷子,他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今兒在鎮上,沒見著礦上招人的棚子了。」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桂香盛湯的手頓了頓,看向他,
「不招了啊?前些日子不還見天吆喝,四十文一天呢。」
「嗯,像是停了。」
林茂源語氣平淡,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口水,
「仁濟堂這幾日,也沒再接診從那邊擡過來的人了,孫大夫私下裡說,怕是裡頭不太平,暫時停了,
招人的牌子也撤了,往常在街口招人那些管事,今兒也沒見著。」
林清山皺了下眉,
「黑石溝那礦太邪門了,停了也是好事。」
周桂香嘆了口氣,把湯勺放下,
「都是爹生娘養的,為了幾個錢把命填進去...」
她沒再說下去,搖了搖頭,拿起自己的餅子慢慢吃著,方才那點輕鬆又淡了些。
晚秋安靜地聽著,不由地看向身邊的林清河,清河的側臉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平靜踏實。
至少此刻,一家人還能圍坐在這裡,吃著熱飯,說著閑話。
「管他呢,」
周桂香忽然開口,
「咱們小門小戶的,顧好自己個兒就得了,吃飯吃飯,湯都涼了。」
話題又轉回日常的瑣碎,張春燕說起後院的兔子好像又胖了,林清山盤算著明兒去哪塊地鋤草,
林清舟說西廂房屋頂有兩片瓦好像鬆了,得空要上去看看,免得下雨。
油燈靜靜地燃著,光線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