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六月廿七
六月廿七,
林清舟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覺得腦海裡各種念頭、數字、木料瓦片的影子攪成一團,時而是那兩間破屋的荒涼景象,時而是碼頭工地隱約的人聲喧嚷,
最後又變成家裡那盞昏黃油燈下,家人帶著期盼的臉....
迷迷糊糊間,窗外的天色已透出魚肚白,遠遠近近的雞鳴此起彼伏,將他從紛亂的淺眠中喚醒。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利落地起身。
新的一天,要做的事很多。
早飯是簡單的粥和鹹菜,一家人沉默而迅速地吃完。
林茂源背起藥箱,對林清舟道,
「走吧,先去鎮上,你自去翰墨軒還書,我去仁濟堂,等你還了書,再來尋我。」
「我省得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踏著晨露往河灣鎮走去。
一路上,林茂源又細細說了那屋子的具體位置和一些昨日不及細說的情況。
林清舟默默聽著,記在心裡。
到了鎮上,父子二人分頭行動。
林清舟揣著用布包好的三本原書,徑直往東街的翰墨軒走去。
翰墨軒的掌櫃正就著晨光翻看賬本。
見林清舟進來,認出是之前來租書的熟客,便擡了擡眼皮。
「掌櫃的,我來還書。」
林清舟將布包放在櫃檯上,打開。
「是林小哥來了。」
掌櫃的放下賬本,拿起最上面一本,仔細檢查了書脊,封面和內頁,又檢查了另外兩本,見書籍完好,並無污損破損,
這才點了點頭,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簿子,翻到林清舟租書那一頁,用筆勾銷,又從錢匣裡數出三兩四錢銀子,遞給林清舟。
「書不錯,按期歸還,押金全數奉還,拿好了。」
「多謝掌櫃。」
林清舟接過沉甸甸的銀子,小心收進懷裡。
這三兩四錢,此刻顯得格外有分量。
出了翰墨軒,他腳步不停,徑直往仁濟堂走去。
仁濟堂裡已有三兩個病患在等候,林茂源已換上乾淨的半舊葛布長衫,坐在診案後,正為一個老婦人診脈。
孫鶴鳴則在葯櫃前,指點著葯童抓藥。
林清舟沒有打擾,安靜地站在門邊稍遠處等候。
直到林茂源開好方子,那老婦人去抓藥了,他才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三兩四錢銀子,
恭敬地遞給林茂源,
「爹,書還了,押金在這裡。」
林茂源接過,數了數,正好三兩四錢。
他站起身,走到孫鶴鳴身邊,掏出二兩六錢,雙手遞給孫鶴鳴,
「孫大夫,昨日承蒙援手,這是借的二兩六錢,請你點收。」
孫鶴鳴有些意外,接過錢掂了掂,笑道,
「林大夫,你這...也太心急了,我本還想著,這錢你先用著,等手頭寬裕了,或是用兩個月的束脩抵了也行,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怎地今日就還來了?」
林茂源拱拱手,誠懇道,
「孫大夫仁義,我心領了,隻是既有了餘錢,便不好再拖欠,說來也巧,孩子們先前租書有些押金,
今日正好退了,便先還上,欠債還錢,心裡也踏實些。」
孫鶴鳴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推辭,將錢收下,笑道,
「也罷,你是個有章程的,如此,我便收下了,怎麼,清舟也來了?可是要去看看新置的產業?」
「正是。」
林茂源點頭,對孫鶴鳴道,
「我想帶他去那屋子瞧瞧,心裡好有個成算,看看如何收拾,今日坐堂......」
「去吧去吧,」
孫鶴鳴揮揮手,很是爽快,
「上午病人不多,有我看著就行,你們自去忙,早去早回便是。」
「多謝孫大夫。」
林茂源道了謝,便帶著林清舟出了仁濟堂,往鎮子西頭走去。
穿過兩條街巷,越往西走,屋舍越見稀疏低矮,道路也不再是青石闆鋪就,變成了土路。
遠遠已能望見河灘,隱約傳來號子聲和木石敲擊的動靜。
就在離河灘不遠的一片荒地上,孤零零立著兩間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倒還頑強地活著,枝條蔫蔫地垂著。
「就是那兒了。」
林茂源指著那兩間破屋。
走近了看,比林茂源昨日描述的更顯破敗。
院子不大,但荒草萋萋,幾乎有半人高。
所謂的院牆,隻剩下東邊一小段歪歪斜斜的土牆,其餘地方早已坍塌,與外面的荒地連成一片。
院門是兩扇歪斜的破木闆,其中一扇已經掉了,斜靠在門框上。
兩間屋子並排而立,都是土坯牆。
牆皮剝落嚴重,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露出裡面夯實的黃土。
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大片大片地露著黝黑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
窗戶隻剩下空洞洞的窗框,窗紙早已爛光。
門闆倒是還在,但門軸朽壞,歪斜著,一推就吱呀作響,一副隨時會掉下來的樣子。
林清舟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蛛網。
屋頂果然有好幾處漏洞,擡頭能直接看到天空。
牆壁摸著有些潮濕,帶著一股黴味。
屋子不大,兩間格局相似,都是狹長的一間,並無隔斷。
後面那間更破些,後牆裂了道縫,能透進光來。
他裡裡外外仔細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屋子,比想象中更破,要收拾到能住人,能做點小買賣,花費恐怕不小。
屋頂的瓦至少要換掉大半,牆壁需要重新抹泥加固,門窗都得換新的,地面要平整,雜草要清理,院牆也得壘起來一部分......
「爹,這屋子...要收拾出來,確實得費些功夫和銀錢。」
林清舟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是啊,」
林茂源嘆了口氣,
「但地方是好地方,你看那邊。」
他擡手指向河灘方向。
從這裡,能清晰地看到碼頭工地上忙碌的人影,如螞蟻一般,扛木頭的,擡石頭的,來來往往。
號子聲、敲打聲、監工的吆喝聲,順著河風隱隱傳來,雖不十分真切,卻充滿了生機與喧囂。
可以想見,等碼頭建好,船隻往來,貨物裝卸,這裡必然會熱鬧起來。
「位置是沒得說。」
林清舟承認。
他目光掃過荒蕪的院子,掃過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又望向河灘上那些在烈日下勞作的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