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 絆手絆腳
林茂源正攏著袖子縮在艙角,聽見晚秋那一聲驚嘆才擡起頭來,湊過來看了兩眼。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會兒,伸手在鱉殼邊沿輕輕叩了兩下,聽著那實沉的悶響,臉上浮起幾分認真的神色,
"這可不是去年你大哥弄回來的那種小團魚,這是正經老鱉。"
他拿手指比了比鱉殼的厚度和大小,又看了看裙邊的寬度,
"少說也活了二三十年,山裡河底的老傢夥了,能長到這麼大不容易。"
他坐回去,看了林清舟一眼,
"你打算怎麼處理?"
"等下次送筍子,帶到青浦縣去,臘月裡酒樓正缺這種稀罕貨,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林茂源想了想,搖了搖頭,
"先別急著賣,我明日去鎮上問問孫大夫,這東西可是一味好藥材,老鱉的甲能入葯,滋陰補氣,活血通絡,
孫大夫那邊收藥材的價錢向來公道,你拿去賣給藥鋪,不比賣給酒樓差。"
林清舟聽了,點了點頭,
"也行,我明日一早要去鎮上收一輪力工們要送的貨,暫時也不去青浦縣,爹你明日去問孫大夫,問好了再說。"
一家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船沿著河道穩穩地往前走。
風燈在艙頂晃晃悠悠的,暖黃的光照在幾個人臉上,都帶著忙碌一天之後那種踏實鬆快的倦意。
船過了幾道河灣,兩岸的樹影漸漸稀疏起來,河面開闊了些,遠遠能看見清水村自家碼頭的輪廓。
晚秋直起身來往岸邊望了一眼,忽然看見碼頭上有一盞燈在晃,風燈提在人手裡,晃來晃去的,明明滅滅的光透過夜色傳過來。
還沒等船靠岸,岸上那人的聲音就響起來了,嗓門不小,帶著一股子又急又氣的勁兒,
"天爺!大過節的我還以為你們在外面當野人了!這都什麼時辰了!"
是周桂香的聲音。
林清山趕緊把櫓一擺,船頭往碼頭邊靠過去,船底蹭著泥沙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跳上岸去拴纜繩,一邊拴一邊回頭沖周桂香憨憨地笑了一聲,
"娘,今個兒事情多嘞!又是送筍又是送貨,還去了一趟石橋村,耽誤了耽誤了。"
周桂香提著燈站在碼頭上,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襖,圍巾把脖子纏得嚴嚴實實的,臉上被風燈的光映著,又是嗔怪又是心疼地掃了一圈船上的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晚秋身上,剛想張嘴說兩句什麼,
就看見晚秋從艙裡拎出來一個包袱,裡面鼓鼓囊囊地包著東西,一邊跳下船一邊往她跟前遞,
"娘,廠裡今日發的東西,細棉布、兩雙鞋,還有幹棗和桂圓乾。"
周桂香接過來掂了掂,低頭借著燈光看了看那靛藍色的細棉布,果然注意力一下就被轉移了,
"你們這船廠對人確實不錯,這才幾天,又發東西了?"
晚秋笑了笑,
"過節嘛。"
周桂香把那包袱抱在懷裡,又轉頭去看林清山,林清山正從船艙裡把那隻背簍搬出來,背簍沉甸甸的,
他雙手托著底端穩穩地背上肩,另一隻手還提著船上的漿櫓。
周桂香湊過去看了一眼背簍裡蓋著麻布的東西,
"這又是什麼?背簍怎麼這麼沉?"
林清山咧嘴笑了一下,
"好東西,回頭給你看。"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也顧不上多問,轉身把晚秋背上的工具包也接了過去,
"行了行了,都別在碼頭站著了,風大,趕緊回家。"
林清舟最後一個下船,彎腰把船頭的纜繩解了,和林清山一起把船推上船塢。
今日船尾的拖網沒撈,因為網子還在背簍裡跟老鱉纏在一起,省了一道收網的工序,兩人利落地把船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一家五口沿著河岸往家走。
周桂香走在最前頭提著燈,晚秋跟在旁邊,手裡空著,東西都被周桂香接過去了。
林茂源走在她身後,步子不快不慢的,
林清舟和林清山並排走在最後,一個背著沉甸甸的背簍,一個扛著漿櫓,兩人低聲說著明日碼頭的安排。
村裡的路被風燈照出一小圈暖黃的光,兩側的屋舍黑沉沉地靜著,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從遠處傳過來。
臘八的夜空沒有月亮,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忽然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忽然從路邊躥出來,結結實實地擠到了周桂香腳邊。
那團東西蓬鬆得像個滾在地上的大毛球,尾巴又粗又長地甩來甩去,一張尖尖的狐狸臉仰起來,
琥珀色的眼睛在風燈的光裡滴溜溜地轉,
嘴裡發出"嗚汪汪"的撒嬌聲,四條短腿繞著周桂香的腳踝轉圈,差點把她絆個趔趄。
周桂香腳下踉蹌了一下,低頭一看,又氣又笑地罵了一聲,
"好狗不擋道你不曉得啊!大晚上的跑出來絆手絆腳的!"
土黃被罵了也不躲,反而更來勁了,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兩條前腿往周桂香膝上一搭,
仰著脖子"汪嗷~~汪嗷~~"地叫了兩聲,聲音在安靜的村子裡傳出去老遠。
晚秋在一旁笑出了聲,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土黃那身厚實的冬毛,
土黃立刻放棄周桂香,掉頭湊到晚秋手底下,拿腦袋使勁往她掌心裡頂,尾巴掃得地上的枯葉撲撲地飛。
林清山背著背簍路過,拿腳輕輕撥了它一下,
"行了行了,攔路狗,回家再鬧。"
土黃被他撥了一下也不惱,顛顛地跟在一家子人腳邊,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後,
毛茸茸的一團在風燈的光裡躥來躥去,像隻追著燈火的胖蛾子一樣。
一家人總算走到院門口,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竈房的暖光。
周桂香推開門走在最前頭,土黃搶先一步從她腿邊擠進去,嘴裡"汪嗷"地叫著,明顯在跟屋裡報信。
堂屋裡果然亮著燈。
張春燕正坐在桌邊編背包,篾片擱在膝頭,聽見動靜擡頭站起身來,臉上的神色明顯鬆了一松,
"可算回來了。"
她又看了一眼門口湧進來的一家人,伸手拍了拍兇口,
"都回來就好,娘出去等了大半個時辰,我這兒心裡一直懸著。"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一條縫,林清流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來,披著一件舊棉襖,
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已經能站起來了,靠著門框看著。
竈房裡傳來鍋勺碰著鍋沿的聲響,隨即林清芬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笑意,
"娘!人回來了?正好飯熱好了!"
林大勇也從竈房門口探出腦袋,頭上還沾著一根幹稻草,大約是方才在竈前添柴燒火蹭上的。
他沖門口的人憨憨地笑了笑,又縮回頭去繼續忙活。
周桂香把燈在門廊下掛好,回身看了一眼擠在院子裡這一大群人,
嘴裡念叨著"好了好了都進去了,外頭風大",又低頭踹了踹腳邊還在打轉的土黃,
"你也進去,別在院子裡轉悠,凍著你的狗爪子。"
土黃"汪嗷"一聲,顛顛地跟著晚秋的腳步竄進了堂屋。
一家人呼啦啦地湧進門裡,竈房的燈光暖融融地溢出來,鍋裡的熱氣從竈房門口湧出來,
帶著飯菜的香和熱竈的暖,把臘八夜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