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燕爽利的嗓音帶著滿滿的笑意，穿透了夜色，也打斷了屋內溫情脈脈的相擁。

　　晚秋和林清河同時一愣，隨即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彼此。

　　「哎！就來！」

　　晚秋揚聲應了，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褪的甜意。

　　她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亂的鬢髮和衣襟，又順手幫林清河撫平了後背剛才蹭皺的衣衫，然後拉著還有些發懵的他站起來，

　　「走吧，大嫂叫吃飯了，肯定做了好吃的，我聞到肉香了！」

　　堂屋裡，果然瀰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一張方桌被擡到了屋子中央，上面已經擺好了碗筷。

　　最顯眼的，是桌子正中那隻油光發亮，呈誘人醬褐色的熏雞，用一個大陶盤盛著，散發著獨特的煙熏和香料混合的鹹香。

　　旁邊是一大盆清炒的時蔬，還有一碟子自家腌的鹹菜，一大盆金黃噴香，粒粒分明的粟米飯冒著騰騰熱氣。

　　周桂香正從竈間端出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看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臉上笑開了花，

　　「快，快坐下！就等你們倆了！」

　　「今日你和清舟回來，是咱們家的大喜事！

　　特地讓你大哥去海田家買了隻熏雞，都多吃點！

　　晚秋，清舟，這幾日在外頭肯定沒吃好，瞧這小臉兒....」

　　雖說在陳信那兒吃的是不錯，但乾的活，操的心可一點不少，晚秋和清舟兩人身形多少都有些輕減。

　　林茂源已經坐在了主位，臉上也有些笑意，

　　「清舟，晚秋，坐下吃飯。」

　　林清山也笑著接話，

　　「這雞是海田哥前幾日才熏好的，用果木和松枝熏的，香得很呢！」

　　周桂香一邊給柏川圍上小圍嘴，一邊笑道，

　　「可不是嘛！就是咱家剩的那幾隻兔子還小，吃著沒幾兩肉，這老頭子，出門回來也不知道帶點葷腥，還得我惦記著讓老大去買。」

　　林茂源被老妻一打趣，也不惱，慢悠悠道，

　　「急什麼，明日趕早，自然少不了你們的肉。」

　　「...」

　　一家人齊齊整整，有說有笑，有肉有菜，這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這時，林大勇也慢慢挪到了桌邊。

　　林大勇顯得有些拘束，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隻在留給他的長凳一頭小心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凳子邊。

　　晚秋見了，立刻揚起笑臉，脆生生地喊，

　　「二哥，快來這邊坐，挨著三哥！」

　　她指了指林清舟旁邊的位置。

　　林清舟也微笑著對林大勇點點頭，伸手虛扶了一下，

　　「二哥，坐這兒。」

　　林大勇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低低「嗯」了一聲，在林清舟的攙扶下，小心地挪到了凳子上坐穩。

　　雖然還是沉默，但背脊似乎挺直了些，不再是那種完全把自己當成多餘人的瑟縮姿態。

　　一家人終於都落了座。

　　周桂香作為當家主母，先給林茂源夾了一筷子雞肉，又給晚秋和清舟各夾了一個雞腿，嘴裡不住念叨，

　　「多吃點，多吃點，在外頭肯定吃不好....」

　　接著又給張春燕、林清山、林清芬、林清河甚至林大勇都夾了雞肉，自己則隻夾了塊雞脖子和幾筷子蔬菜。

　　「娘，你也吃好的！」

　　晚秋眼疾手快，把自己碗裡那雞腿又夾回了周桂香碗裡。

　　「哎，這孩子，給你吃的！」

　　周桂香又要夾回去，被晚秋攔住了。

　　「我在外頭吃得好著呢，倒是你在家操心，該補補，爹，你說是不是？」

　　晚秋笑眯眯地看向林茂源。

　　林茂源咬了一口雞腿，點點頭，

　　「老婆子辛苦了，該吃的。」

　　當家的一句話，就算是給這場讓肉風波定了性。

　　周桂香拗不過，隻得笑著把那塊肉吃了，心裡卻甜滋滋的。

　　飯桌上頓時熱鬧起來。

　　林清山大口吃著飯，含糊不清地問林清舟在貴人府上的見聞。

　　林清舟挑著能說的，講了講那府邸的闊氣，飯菜的精細，說得林清山和張春燕嘖嘖稱奇。

　　周桂香一邊給柏川擦嘴，一邊仔細聽著，聽到說頓頓有肉時，臉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的複雜表情。

　　林清河默默吃著飯，剛剛在屋裡晚秋已經跟他說過一遍了，

　　此時聽著三哥的講述，又是一種別樣的體會。

　　等林清舟說得差不多了，林茂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晚秋和林清舟，開口道，

　　「清舟方才大緻說了，晚秋得了個去澄江船廠遴選的機會，這事，你們怎麼看？」

　　桌上靜了一瞬。

　　周桂香放下喂柏川的勺子，看向晚秋，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期待，

　　「晚秋，你自己真想去那地方？我聽說，那可是給官家造船的地方，規矩大著呢，魚龍混雜的....」

　　張春燕快人快語，

　　「娘，這是好事啊！晚秋有這本事，是咱家的光彩！規矩大怕啥，咱晚秋聰明，肯定能學會！雜也不怕，咱行得正坐得直！」

　　林清山也點頭，

　　「對！那是正經去處，學成了是手藝，將來也有個倚仗！」

　　林清芬抱著知暖，溫聲道，

　　「晚秋性子穩，手也巧，去試試也好，隻是....」

　　她看向晚秋，柔聲叮囑，

　　「畢竟是女子，在外頭要多加小心。」

　　晚秋心裡暖融融的，放下碗，認真道，

　　「爹，娘，我想去試試，貴人說了，隻是給個機會，能不能成，全看自己本事，

　　我想著，就算不成，去見見世面也是好的，成了，自然是造化，

　　不成，我也認了，回來繼續做我的紙紮，跟清河一起看鋪子。」

　　她說得誠懇，眼神清澈堅定。

　　林茂源緩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算是默許了。

　　這時，一直安靜吃飯的林清河忽然開口，

　　「爹，娘，我有個想法。」

　　全家人都看向他，等著他接著往下說，

　　「晚秋要去船廠遴選，可她對造船一竅不通，就這麼去，怕是要吃虧，

　　我聽三哥說鎮上有個雜書鋪子，掌櫃的收羅了不少雜書，說不定能找到些相關的書冊圖譜，

　　我想明日讓三哥帶晚秋去鎮上看看，找找有沒有能用得上的，租也好，買也好，讓晚秋先看看，心裡有個底，

　　順便，也去打聽打聽那船廠籌建處的具體所在。」

　　張春燕聽了，

　　「這主意好！清河想得周到！是得準備準備，不能兩眼一抹黑就去！」

　　林茂源也點頭，

　　「嗯，是這個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去看看也好，找不找得到另說，總歸是個準備。」

　　林清舟笑道，

　　「那書鋪我知道，掌櫃的姓苗，是個妙人，明日我帶晚秋去，也認認路。」

　　周桂香也笑道，

　　「可不是！咱晚秋這麼靈醒，再有準備，肯定能行！明天就去，娘給你們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