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總是這樣
晚秋的話,帶著一種讓林清河招架不住的溫度。
他臉「騰」地一下更紅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見。
晚秋總是這樣!
偶爾冒出的,不加掩飾的親近話語,總能輕易擊潰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你、你....」
林清河你了半天,也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覺得心跳得又快又亂,
方才洶湧的淚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羞赧衝散了大半,隻剩下滿心的不知所措,和一絲....隱秘的歡喜。
晚秋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笑意更深,帶著點促狹,也帶著她自己都沒完全察覺的溫柔。
她沒再逗他,而是伸出雙手,捧住他微微發燙的臉頰。
少年的臉龐清瘦,皮膚是健康的蜜色,觸感溫熱,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有些濕漉漉的。
「好了,清河郎,」
她聲音放得更柔,帶著點哄勸的意味,拇指輕輕拂過他濕潤的眼角和臉頰,
「不哭了,啊?再哭眼睛該腫了,好好擦擦臉,一會兒出去,要是讓大嫂瞧見你這花貓樣,不定怎麼笑話你呢。」
她說著,鬆開一隻手,摸索著從炕頭扯過剛才給他擦手的那塊布巾,用乾淨的一角,
仔細地,輕輕地擦拭他臉上的淚痕。
林清河僵著沒動,任由她擦拭,
那雙被淚水洗過,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望進她帶著笑意的眼眸深處。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陌生的皂角清香,應是在那貴人府上用的。
淚痕擦乾,晚秋正要收手,林清河卻忽然動了,伸出了雙手,
晚秋被他帶得微微後仰,兩人本就並肩坐在炕沿,這一下失了平衡,便一起向後倒去,不輕不重地落在了鋪著半舊席子的炕上。
「哎....」
晚秋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他兇前的衣襟。
林清河卻已順勢調整了姿勢,將臉埋在她纖瘦的頸窩。
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他沒有再做更逾矩的動作,隻是這樣安靜地抱著她,
好似要將她身上熟悉的氣息,一絲不差地吸入肺腑,填補這幾日空落落的心房。
晚秋起初有些緊張,但很快放鬆下來。
她能感覺到少年緊繃的身體在慢慢放鬆,心跳也從急促漸漸平復,隻剩下規律而有力的搏動,隔著單薄的衣衫,傳遞到她的身上。
她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回抱住他清瘦的腰身,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背。
屋內靜謐,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愈發清晰的秋蟲鳴唱。
過了好一會兒,林清河悶悶的聲音才從她頸窩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已沒有了哭腔,
「你不在,我一個人看鋪子...好忙啊...
前幾日,趙嬸子來定重陽祭祖的紙馬,要得急,我熬了兩個晚上才紮好.....」
林清河開始小聲地,一件一件地說起這幾日的事情。
從鋪子裡接的活計,到村裡聽來的閑話,事無巨細,要把她錯過的每一刻,都補給她聽。
「最近村裡....有身子的嫂子不少,最遲隔一兩日就有上門的,
娘說,許是今年都穩當下來了,人心安定....」
「.....」
晚秋靜靜地聽著,感受著他溫熱的吐息拂在頸間,
她閉了閉眼,在這令人安心的懷抱和絮語裡,徹底放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輕動了動,從林清河的懷抱裡微微退開一點。
伸手,從自己懷裡貼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封青皮信封和那塊沉甸甸的銅製令牌。
「清河,」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鄭重,將兩樣東西遞到他眼前,
「你看這個。」
林清河還沉浸在她頸間的溫軟氣息裡,被她拉開些距離,又見她拿出兩樣陌生的物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來。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信封和令牌。
令牌上那個古樸的「陳」字,在昏暗中隱約可見。
「這是什麼?」
他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觸感不凡,絕非尋常物事。
信封輕飄飄的,他捏了捏,似乎隻有一張紙。
「這是這次出門,換來的機會。」
晚秋看著他,眼神清亮,將陳信給的,關於澄江船廠遴選的事情,用更簡單直接的方式告訴了他,
略去了貴人具體的身份和那些複雜的考量,隻說了重點,
「那位貴人覺得我手還算巧,給了個名帖,讓我去澄江船廠籌建處參加匠人遴選,
若能通過,或許能在那裡謀個差事,學些正經造船的手藝。」
「澄江船廠?」
林清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好像...聽那些來買紙紮的外村人提過一嘴,」
他努力回憶著,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些,
「說是朝廷要在咱們這兒大興土木,建個很大的船廠,就叫這名兒!就在....」
他皺緊眉頭,仔細想了想,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我當時正趕著紮一個金童,沒聽得太仔細,好像....好像就在鎮上,反正是個了不得的大工程!」
他看向晚秋,眼睛亮了起來,那裡面沒有絲毫對分離的擔憂和不滿,
反而是一種純粹的,為她感到高興的亮光,
「晚秋,這是好事啊!給朝廷的船廠做活,那是正經匠師的路子!你真厲害!」
林清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和自豪,就像晚秋已經考中了一般。
但高興過後,他立刻又想起了現實,眉頭重新擰起,露出擔憂的神色,
「可是....你隻會做竹編紙紮,頂多加上這次做的風箏,那些機巧玩意兒,
造船....那可是大學問,要懂木料、懂水理、懂圖紙、懂結構.....
你從沒碰過那些,去了那裡,那些老師傅會不會覺得你什麼都不懂,欺負你是女子,故意刁難你...?」
林清河說著說著,自己先著急起來,索性從炕上坐直了身體,也把晚秋拉了起來。
「這不行,光有名帖和令牌還不夠,你自己也得有準備。」
林清河自言自語般說著,腦子飛快地轉著,
「我記得....三哥好像提過,他知道鎮上有家雜書鋪子,
掌櫃的常年在各處收些雜書舊本,裡面說不定能找到些講河工,水運,造船相關的雜書,圖譜之類的東西!」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眼睛更亮了,看向晚秋,
語氣帶著一種急於為她籌謀的急切,
「明日!明日你就跟三哥去鎮上看看!去那書鋪問問,哪怕能找到一本半本相關的,你先看看,心裡有個底也是好的!順便....」
他補充道,
「也去打聽打聽,那澄江船廠的籌建處到底在哪兒,是個什麼光景,咱們不能打無準備之仗!」
晚秋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為自己焦急,為自己打算的樣子,心底慰貼。
他第一反應不是不舍,不是阻攔,而是真心為她高興,又立刻開始擔心她,為她想辦法。
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持和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動。
晚秋心裡暖洋洋的,忽然生出一股促狹的念頭。
她歪著頭,看著林清河認真思索的側臉,故意拖長了聲音,慢悠悠地問,
「哦?剛剛不知道是誰,抱著我哭得稀裡嘩啦,說有多想我....
怎麼,一轉頭,就捨得讓我去那什麼船廠了?
萬一我考上了,十天半個月也回不了一趟家,見不到你,可怎麼辦呀?」
她說著,還故意湊近了些,眨了眨眼睛,
林清河正沉浸在自己的計劃裡,被她這話問得一懵,擡起頭,對上她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眸,臉「唰」地一下又紅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光顧著替她高興和擔憂,完全沒往分離這頭想。
「我、我......」
他結巴起來,眼神飄忽了一下,但很快又堅定地看向晚秋,耳根通紅,聲音卻異常認真,
「我自然想你,捨不得你,可是這是你的前程!我不能因為自己捨不得,就攔著你,再說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執拗,
「船廠...不是在鎮上嗎?就算十天半月回來一次,也總能見到的...
我可以去看你,給你送東西....」
晚秋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和明明害羞卻強作鎮定的認真模樣,心底那點促狹早就化作了更深的動容。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兇前,聽著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獃子,」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和滿足,
「我逗你的,船廠籌建處就在河灣鎮下遊,離得不遠,貴人說了,即便入選,初期多半也是在籌建處學規矩,打下手,未必需要常住,而且......」
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就算真要分開一陣子,我也不怕,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去哪兒,你都會在這裡,想著我,等著我,替我著急,替我想辦法,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林清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話語和擁抱弄得渾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半晌,才慢慢放鬆下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隻覺得整顆心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充盈的幸福感充滿。
「嗯。」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將懷中的人兒抱得更緊了些。
忽然,外面一陣響亮的呼喚,
「晚秋~清河~吃飯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