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一律退回
午後的林家堂屋,飯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
晌午飯是雜糧餅子和野菜湯,配著一碟清炒的野菜和一碟周桂香上午剛挖回來的,用鹽水焯過涼拌的野桔梗根,爽脆中帶著微微的苦,很是清爽。
林清芬被張春燕從西廂房叫出來吃飯,雖然臉色憔悴,但眉宇間那股沉重的陰鬱和不安似乎散去了些,眼神裡多了一絲如釋重負後的清亮。
她吃得不多,但不像前幾日那樣食不下咽,偶爾還會回應大嫂夾來的菜。
周桂香端著碗,看了看女兒,又瞟了眼西廂房緊閉的門,放下筷子,輕聲問道,
「芬兒....你跟大勇說了?」
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林清芬。
林清山雖然埋頭扒飯,耳朵也豎了起來。
張春燕面露關切。
晚秋和林清河也靜靜等著。
林清芬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紅暈,是激動,也是心酸,但更多的是放下心事的輕鬆。
「說了...」
「他咋說?」
周桂香的心提了起來,張春燕也捏緊了筷子。
林清芬擡起頭,看著母親和大嫂,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眼圈卻又有些泛紅,
「他應了,我說完,他就點了頭,說....說他願意入贅。」
堂屋裡靜了一瞬。
周桂香和張春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異和一絲恍然。
她們知道石大勇性子軟,對清芬好,可入贅這種事,對一個男人來說,尤其是在這鄉下地方,
幾乎是自絕於祖宗,矮人一等的選擇。
他竟然.....應得這麼痛快?
連一絲猶豫和掙紮都沒有?
「他....」
周桂香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充滿了複雜的感慨,
「大勇這孩子....心裡是真有你啊。」
她原本心裡對石大勇還有些不滿和芥蒂,覺得他護不住妻子,連累女兒吃了這麼多苦。
可此刻,聽到他毫不猶豫地答應入贅,將自己完全交託到林家,那份不滿,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無奈的心疼和接納所取代。
一個男人,能為妻子做到這一步,無論他有多少不足,這份心,總是真的。
張春燕也默默點了點頭,給林清芬夾了一筷子菜,低聲道,
「二妹,大勇他....是個實心眼的,往後,你們好好過日子。」
林清山扒完最後一口飯,一抹嘴,粗聲道,
「行了,事兒說定了就好!吃飯吃飯!」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飯菜簡單,但一家人圍坐,說著家長裡短,商量著起屋子的事,倒也有了尋常日子的煙火氣。
吃過晌午飯,一家人各自散去忙活。
林清山繼續去打土坯,林清河去了診室,張春燕和晚秋收拾碗筷,周桂香則準備去後院看看晾曬的草藥。
「娘,」
林清芬輕聲叫住了正要出門的母親,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你來一下,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周桂香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女兒一眼,見她神色認真,便點點頭,跟她一起回了正房。
進了屋,林清芬走到自己帶來的那箇舊包袱前,小心翼翼地從最底層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包。
她將小包放在炕沿上,一層層打開。
油紙包裡,東西不多,卻樣樣緊要。
最上面是一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磨損的婚書,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林清芬和石大勇的名字,生辰,以及兩家父母和媒人的畫押。
下面壓著兩張墨跡尚新的紙,一張是分家文書,另一張則是那兩畝薄田的地契和破屋的房契,
雖然那破屋幾乎不值一文,地也貧瘠,但契紙本身,代表著石家曾經給予的,少得可憐的家當。
最下面,還有一包東西,一打開,裡面是一堆銅闆,在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林清芬將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炕沿上,
然後退後一步,對著母親,深深福了一禮,聲音哽咽,
「娘,這些...是女兒和大勇的全部家當了,雖然不值什麼,到底是名下的東西,也交給你處置,還有這些錢...」
她拿起那包銅闆,雙手捧到周桂香面前,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這是大勇在碼頭扛包,一個銅闆一個銅闆攢下來的,有六百二十文....
我知道,這點錢,抵不上家裡為救他花的十兩銀子一個零頭,更抵不上爹娘和哥哥弟弟們的恩情....
可...這是我們眼下能拿出來的全部了,娘,你...你收下。」
周桂香看著女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
她伸出手,沒有先去接那包銅闆,而是輕輕撫摸著女兒枯黃的頭髮,長嘆一聲,
「我的傻芬兒....」
母女倆相互慰藉了一會兒,周桂香才將那包銅闆從女兒手中接過,六百多文,對尋常農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不知道她那傻女婿,是扛了多少個沉重的麻包,磨破了幾層肩膀皮,才一文一文地攢下來的。
「這錢,娘收下了。」
周桂香看著女兒,目光溫和坦然,
「芬兒,你別怪娘接下這些,娘不是圖你們這點錢,更不是要跟你們算賬,
隻是,這家不止你是我的孩子,清山,春燕,清舟,清河,晚秋,也都是這個家裡的人,
你們回來了,家裡要添屋子,要給你和大勇調理身子,樣樣都要花費,
這十兩銀子的事,家裡人都知道,沒誰有怨言,可娘當這個家,心裡也得有桿秤,
得讓大家都覺得,這個家是公平的,是齊心協力的。」
她將銅闆包好,和那些文書地契放在一起,繼續道,
「這些東西,娘先替你們收著,地契和房契,等你們的事徹底辦妥了,咱們再看看是留著還是處置了,
這錢,就算作你們對這個家的一份心意,娘會用在刀刃上,讓大家都看到,往後,你和大勇就安心留在家裡過日子,啊?」
「娘....」
「...」
-
與此同時的河灣鎮,陳信居住的清雅小院裡。
正堂內,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信歪在那張黃花梨木圈椅裡,身上換了件更家常的雲紋綢衫,他面前的紅木圓桌上,攤開放著幾樣東西。
最顯眼的是一對做工頗為精細的紙紮小人,一男一女,穿著鮮艷的紙衣,眉眼用彩墨勾勒得活靈活現,
雖是小物,卻自有一股鄉野的生動趣味。
旁邊還有一個竹編的小提籃,編法細密,造型精巧,提手上還巧妙地編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顯然是費了心思的。
「就這些?」
陳信用指尖撥弄了一下那對紙紮小人,語氣聽不出喜怒。
垂手立在下首的,還是那個精悍漢子,他躬身答道,
「回爺的話,那林家的紙紮鋪子不大,東西也不算多,多是些尋常的童男童女,元寶馬匹,
小的瞧著這對還算精細,就買了回來,
這竹籃......是在他家鋪子角落裡看到的,不像是賣的,小的多問了一句,
那林家小兒媳說是自己編著玩的,見小的喜歡,便送與小的了。」
陳信拿起那個小竹籃,在手裡掂了掂,又就著光仔細看了看那朵梅花。
編工確實不錯,尤其是那朵梅花,雖簡單,卻頗有幾分意趣,不似尋常農家女能有的巧思。
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覺得有趣。
「見你喜歡就送你了,還挺會做生意的。」
陳信將竹籃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姿態,
「看來,這林家,從上到下,倒都是些....心思簡單,沒什麼城府的。」
他這話說得隨意,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已是某種程度上的蓋棺定論。
對於陳信這樣謹慎多疑的人來說,探查到此,已經可以暫時將林家從需要高度警惕的名單上移除了。
一戶在本地紮根幾十年,靠行醫手藝和一點小聰明過活的農家,
確實不像是有能力,有動機布置幾十年就為了絆他一跤的樣子。
他陳信的地位,還沒高到讓誰如此看重。
這時,門外傳來輕叩聲。
另一個短打扮的隨從捧著一摞拜帖和禮單躬身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另一側。
「爺,這是今日收到的,借著中秋名頭送來的拜帖和禮單,多是鎮上和縣裡的一些人家。」
陳信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放下吧。」
那隨從放下東西,恭敬退下。
陳信又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伸手,將那摞拜帖和禮單扒拉過來,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
帖子上的名字,大多是河灣鎮上的富戶,鄉紳,也有鄰近幾個鎮子的頭面人物,
送的禮無非是些月團、時鮮果品、土儀,或者乾脆就是銀票,數目不大不小,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巴結和試探。
他看得很快,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好似看的不是人情往來,而是一堆無關緊要的雜物。
直到翻到其中一張製作相對精良,印著青浦縣衙署徽記的拜帖時,他的動作才頓了一下。
拜帖落款是「青浦縣縣令,趙文康」。
陳信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鄙夷。
他兩根手指捏起那張拜帖,看也沒看後面附著的,想必比旁人更豐厚的禮單,手臂隨意一揚。
那張代表著青浦縣父母官臉面和心意的拜帖,便像一片無用的廢紙,輕飄飄地被扔進了牆角那盆用來插著幾支殘荷的青瓷大缸裡。
紙張迅速被水浸透,墨跡暈染開來,很快模糊成一團污跡。
「以後,」
陳信收回手,拿起桌上原本屬於林家的那個小竹籃,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聲音嫌惡,
「這人送來的一律退回,不必呈到我面前。」
下首的漢子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下。
「是,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