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是林清河先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滿桌的沉默。

　　他看了看面帶深思的三哥，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母親和二哥，低聲道，

　　「娘，咱們....先聽聽三哥怎麼說。」

　　林清舟知道自己的話太過驚世駭俗，必須解釋清楚。

　　「娘，若是請人，是請短工，還是鄰人幫襯？」

　　周桂香還沒答，林清舟繼續道，

　　「一來要日日算錢，花費不小，還不穩定，人家隨時可能不來，

　　二來，終究是外人，看顧孩子這等要緊事，若非知根知底，全心信任，如何敢託付？孩子的事，半點馬虎不得。」

　　林清舟語氣變得更為慎重，也難得一次在家裡說這麼多話，

　　有些事情，不是他一個人扛著，家裡人就會順著往下走，

　　不如就趁今日，一次跟家裡講個清楚。

　　就聽林清舟繼續說道，

　　「可若是買人，簽了死契，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家手裡，便是另一回事了，

　　為了活命，她們自會盡心竭力，不敢不盡心，咱們也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惡主，

　　隻要她本分老實，肯幹活，把兩個孩子和家裡看顧好，

　　咱們自不會虧待，給吃飽穿暖，對她而言，比在外頭飄零，不知落到什麼境地裡強，

　　對咱家，則是解了燃眉之急，也省了長久請人的心思浮動和花費不菲。」

　　「可...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清舟！」

　　周桂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驚懼和後怕，

　　「咱家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老老實實種地吃飯，哪敢學那些老爺做派，把人當物件兒一樣買來賣去？

　　這...這要是傳出去，村裡人得怎麼看咱們？再說了，那得多少錢？這錢...」

　　這買人可跟養媳不一樣！

　　晚秋可是上了林家族譜，是正兒八經的一家人！

　　那些被買賣的人，可就是實打實的賤籍，奴籍！

　　「娘，」

　　林清舟打斷了母親慌亂的話語，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你覺得，咱們家往後，會怎麼樣？」

　　「啊？什麼怎麼樣？」

　　周桂香被這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愣，下意識重複。

　　林清舟目光沉靜，絮絮叨叨的說著一些不相幹的話，

　　「晚秋進了官家船廠，如今隻是最低等的學徒，一月也有一兩半的月錢，往後隻會更多，且這工錢是長久的，

　　爹在仁濟堂坐診，大哥和大嫂在鎮上，家裡的紙紮鋪，診室，還有這偶爾採藥賣葯的錢。」

　　「娘，你可知咱家這一月下來，能有多少銀子的進項？」

　　周桂香思索了一下，家裡雖說賺的是多，

　　可這麼久來，她包裡也就那兩個小金錠，導緻她其實對家裡一個月能賺多少，沒有太大的概念。

　　「三四兩？四五兩？」

　　周桂香有些不確定。

　　林清舟也沒賣關子，緩緩說出那個總數，

　　「娘，隻要咱們穩紮穩打，不出大岔子，一個月，家裡至少能有十兩銀子的進項。」

　　「十兩？！」

　　周桂香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更大了。

　　林大勇和林清河也屏住了呼吸。

　　一個月十兩，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

　　這對曾經的林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是，至少十兩。」

　　林清舟肯定地點頭，拋出了更關鍵的問題，

　　「娘，你想想，等咱們家一年能穩穩噹噹進賬一百二十兩銀子的時候，咱們又當如何？」

　　「那、那肯定得先把房子修一修，這老屋....」

　　周桂香幾乎是本能地回答，這是莊戶人家有了錢最直接的念頭。

　　之前還答應了晚秋，要修青磚大瓦房呢！

　　林清舟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方，

　　「娘，晚秋為什麼拼了命也要留在船廠，哪怕從最低等的學徒做起？僅僅是為了那點工錢嗎？

　　若是守著家裡的紙紮，也不一定會比船廠裡掙得少。」

　　他看著母親茫然的眼睛，語氣是難得的激蕩，

　　「晚秋保留農籍，卻能進官家船廠，哪怕隻是個匠人，那也是官家的匠人，

　　這意味著咱們林家，不再是純粹的，隻能土裡刨食的農戶了。

　　咱們有人，能在官家的地方做事，哪怕是最底層，這也是一塊踏闆，一個機會！」

　　「機...機會？」

　　周桂香更迷糊了。

　　「咱們清水林家，若想改換門庭，不再世代受窮，不再看天吃飯，不再輕易被人欺壓，唯一的正路，就是，

　　讀書，入仕。」

　　「讀書入仕？」

　　周桂香徹底懵了，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太遙遠！太陌生！

　　她下意識道，

　　「清舟，你....你還要去讀書？可你都十九了.....」

　　林清舟苦笑著搖搖頭，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黯淡，但隨即被更堅定的光芒取代，

　　「娘，我這年紀，再想去考取功名，已是不成了，可咱們家，還有下一代啊，下下代啊...」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草席上懵懂玩鬧的柏川，又落在林清芬的腹部，

　　「柏川，還有二姐的孩子，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他們還有機會。」

　　周桂香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一會兒是「一個月十兩」，一會兒是「讀書入仕」，一會兒是「改換門庭」，

　　這些詞紛紛擾擾環繞著她，讓她又慌又亂，又隱隱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動。

　　「清舟，你，你說了這麼多，跟....跟買人到底有啥關係啊？」

　　她還是沒完全繞明白，但語氣已經不再是全然的否定，而是充滿了困惑...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若想托舉下一代，讓他們能心無旁騖地去讀書，去奔前程，

　　咱們這代人，就必須把家裡的一切都打理妥當，不能讓他們有後顧之憂，

　　娘，你設想一下，若是家裡總有幹不完的活，看不完的孩子，吵吵嚷嚷，雞飛狗跳，孩子怎麼能靜下心來讀書？」

　　「買一個人回來，專司看顧孩子，料理家務，讓你能騰出手，去做更能賺錢，更需要你的事，讓二姐能安生養胎，

　　讓家裡井井有條，讓柏川未來有一個乾淨，安靜，不必為瑣事煩心的環境，

　　這便是托舉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