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天剛蒙蒙亮，周桂香就輕手輕腳地起了身。

　　窗外還是一片灰藍，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

　　她心裡裝著事，睡得輕，也醒得早。

　　竈房裡很快亮起了燈火，炊煙裊裊升起，融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自從石有田一家搬出去後，林家又恢復了一日三餐的習慣。

　　周桂香手腳麻利，不多時，一鍋稠稠的小米粥，一盆雜麵餅子，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就擺上了桌。

　　粥熬得米油都出來了，噴香，餅子烙得兩面金黃，紮實頂餓。

　　一家人陸續起身洗漱。

　　張春燕抱著已經醒來的柏川，知暖還在搖床裡酣睡。

　　晚秋和林清河也揉著眼睛從各自屋裡出來，臉上還帶著惺忪睡意。

　　「娘，你起這麼早？」

　　晚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看到桌上豐盛的早飯，眼睛亮了亮。

　　「今兒個要去鎮上，得早點，趕個涼快。」

　　周桂香一邊給眾人盛粥，一邊吩咐，

　　「春燕，清河，晚秋，你們仨今天在家看好門戶，還有你，土黃，聽見沒？」

　　她朝趴在竈房門口豎起耳朵的土黃叮囑了一句。

　　土黃「嗷嗚」兩聲，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算是應了。

　　「娘，你放心去，家裡有我們呢。」

　　張春燕笑著應道，將柏川放在特製的高腳竹凳裡，

　　這是晚秋前些日子得了靈感，特意為雙胞胎做的，能讓他們安全地坐在桌邊。

　　林清河也點頭，

　　「放心吧。」

　　林清山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粥，

　　「娘，你要去鎮上啊，我跟著你，今天我不用去坡地了，那邊屋子都起好了，用不上我了。」

　　「嗯，正好。」

　　周桂香點頭，

　　「清山今天就跟著我，有你在，娘心裡踏實。」

　　林茂源和林清舟默默吃著早飯，聽著周桂香的安排。家裡的事，向來是周桂香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父子隻管點頭便是。

　　吃完飯，收拾妥當。

　　林清山將牛從棚裡牽出來套好車，周桂香仔細檢查了門窗，又對張春燕幾個叮囑了幾句，這才拎著一個空空的，結實的背簍，坐上了牛車。

　　林茂源提著藥箱，林清舟也帶上了他開茶攤的各種物什。

　　牛車吱呀呀地駛出清水村，踏上了去往河灣鎮的土路。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香，路旁的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周桂香坐在微微顛簸的牛車上，看著大兒子清山穩穩地坐在前頭趕車，丈夫和三兒子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的暖流。

　　「有輛車，還真是方便。」

　　她忍不住感慨，

　　「從前去鎮上，十裡地全靠兩條腿走著去，走著回，背上還得背著重物，

　　現在好了，坐著車，東西放車上，連路都不用自己趕了。」

　　她摸了摸身下墊著的，張春燕用舊棉絮和粗布縫的坐墊，又結實又軟和。

　　林茂源也笑了，

　　「是啊，這牛買得值，不光是拉車，開春耕地也是一把好手。」

　　林清山聽見爹娘誇他的牛，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輕輕甩了下鞭子，牛車走得更加平穩。

　　到了河灣鎮，天已大亮，街上漸漸熱鬧起來。

　　林茂源在鎮口就下了車，他要去仁濟堂坐堂。

　　牛車繼續往碼頭方向行去。

　　這是周桂香第一次來林清舟的攤位。

　　碼頭附近比鎮中心更顯雜亂喧囂，卻也充滿活力。

　　扛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等活的船工，人來人往。

　　林清舟的茶攤位置不錯，正在人流中央，

　　「小三爺，來啦！」

　　一個正蹲在路邊啃乾糧的苦力看見林清舟，咧嘴笑著打招呼。

　　「哎，李叔，早啊，先喝碗茶潤潤？」

　　林清舟一邊利落地卸東西，一邊笑著回應。

　　「小三爺，今兒個有熱乎的不？」

　　另一個路過的漢子也湊過來問。

　　「這倒沒有，後面等我想法整個爐子來，現在桶裡是溫熱的，要來一碗不？」

　　林清舟手腳麻利地將水桶，竹凳等物搬下來，林清山幫著支棚子，擺凳子。

　　周桂香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面帶笑容，熟練又周到地跟各色人等打招呼，說話，

　　那些看著五大三粗、滿臉汗漬的漢子們，見到清舟都樂意喊一聲小三爺，

　　語氣裡透著熟稔和幾分尊重，她的心裡就像揣了個暖爐子，烘得熱乎乎的。

　　孩子們，真的都長大了，能頂門立戶了。

　　清山踏實肯幹，是家裡的頂樑柱，

　　清舟機靈穩當，在外面也能撐起一片天，

　　清河學醫明理，晚秋心靈手巧.....

　　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幫著把攤子支起來，看著清舟賣出第一杯涼茶，周桂香才拍了拍衣襟，對林清山道，

　　「成了，讓他忙吧，清山，走，跟娘採買去。」

　　「哎，娘！」

　　林清山應著，牽起牛車。

　　周桂香坐了上去，母子二人匯入鎮上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