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還能有誰?
六月十三,青天白日。
清水村田地裡熱火朝天的時候,一輛半舊的牛車,正在黃土路上吱吱呀呀地走著,車輪碾過前幾日雨水未乾的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
駕車的是周秉坤的大兒子,周瑞東,正不住地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
車上坐著的,自然是周秉坤的妻子,陳氏。
牛車駛入清水村,陳氏覺得有些不對勁。
往日這個時候,村裡該有些炊煙,有些孩童嬉鬧,或見婦人坐在門口做活。
可今日,村子裡卻異常安靜,家家戶戶院門緊閉,路上幾乎不見人影,隻有幾條土狗懶洋洋地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
去拍李德正家的門,半天都沒人應門。
陳氏無奈,隻能挨著拍這附近的人家,
拍了半晌,終於有一扇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探出頭,見是生人,有些警惕,
「你找誰?」
「大娘,李德正呢?怎麼不在家?我是杏花村周裡正家的,有事尋他。」
陳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老嫗一聽是找村長,又看她穿戴體面,坐著牛車,神色緩和了些,但語氣依舊帶著匆忙,
「哦,原來是周夫人啊,村長一早就帶著全村人去地裡了!今天全村滅蝗,能動的都下地了!
村長怕是在那邊自家地裡督著呢!你快去地裡找找吧!」
「滅蝗?」
陳氏一愣,這才恍然,難怪村裡這麼安靜。
她道了謝,重新上了牛車,讓周瑞東往村裡田地趕去。
離田地越近,人聲便隱約傳來。
等牛車在田埂邊停穩,陳氏擡眼望去,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目光所及,大片大片的田地裡,密密麻麻都是彎腰勞作的人影。
男女老少皆有,揮鋤的,舞鏟的,割草的,撿拾的...人人臉上都帶著汗水泥污,神情專註凝重。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水和一種淡淡的,被碾碎的蟲腥氣。
陳氏下了車,站在田埂上張望,一時不知該去哪裡尋人。
正躊躇間,一個扛著鋤頭,滿臉汗水的漢子從旁邊地裡走過,看見她和牛車,停了下來。
「這位嫂子,你找誰?咋來地裡了?」
漢子問道,聲音洪亮。
「這位大哥,我找李德正村長,有急事。」
陳氏連忙道。
「找村長啊?喏,那邊呢!」
漢子順手一指。
陳氏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田埂盡頭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站著兩個身影。
一個身材高大,正是李德正,他正指著面前的田地,對旁邊一個清瘦些,戴著草帽的男人說著什麼。
她謝過那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田埂朝老槐樹走去。
腳下的泥土被無數人踩踏,有些鬆軟泥濘,她走得有些吃力。
田間勞作的村民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專註於手頭的活計。
「李村長!」
走近了些,陳氏揚聲喊道,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銳。
李德正和林茂源聞聲同時轉頭看來。
見是陳氏,兩人都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訝異之色。
李德正放下指著田地的胳膊,迎上前幾步,
「周夫人?你怎麼來了?可是周裡正有消息了?」
他記得前幾日陳氏就來問過一次,說周秉坤外出未歸,心中不安。
陳氏走到近前,也顧不得擦汗,急聲道,
「李村長,林大夫,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我家那人...他自初八那日說去地裡看苗情,至今…整整五日了,音訊全無!
我把能問的親戚朋友都問遍了,誰都沒見過他!李村長,你這邊....這幾日可曾見過他?可曾聽人提起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圈瞬間紅了,這五日的煎熬,恐懼,無助,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
李德正和林茂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秉坤是杏花村裡正,也管著下河村,清水村這一片,為人還算正直勤懇,突然失蹤五日,這絕非尋常。
「周夫人,你先別急,慢慢說。」
林茂源溫聲安撫,他是大夫,更擅長安撫人心,
「周裡正初八出門,說是去地裡看苗情?是去看自家地,還是查看各村的情形?」
陳氏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隻說是去看看,走得急,我也沒細問,往常他去鄰村查看,頂多一兩日便回,從沒有過這麼久!
我...我心裡慌得厲害,如今這麼多天過去了....」
陳氏說著說著用手帕捂著嘴,肩膀微微發抖,喘不上氣,
旁邊的周瑞東也紅了眼眶,又急又氣。
李德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也不好,
他當時聽陳氏來問,隻當周秉坤是被臨時叫去鎮上或者去了哪裡,雖然覺得有點久,但也沒太往壞處想。
可如今又過了好幾日,依舊毫無音信,連鄰近幾個村都說沒見過....
這就絕不對勁了!
「周夫人,」
林茂源沉吟片刻,看向陳氏,問道,
「我記得...你家瑞蘭,是嫁到了縣裡的徐府?
徐家是本地大戶,姻親故舊不少,在衙門裡或許也能說得上話,
可有託人去徐府遞個消息,請親家幫著打聽打聽?」
這話本是出於好心提醒,畢竟周瑞蘭嫁得好,是杏花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都知道的事情。
周瑞蘭時常回娘家,言談間不免提及夫家如何體面,公婆丈夫如何看重,村裡人也常當作談資。
老丈人失蹤五日,女兒嫁的又是那樣的人家,按理說,怎麼也該出力尋一尋。
不料,周瑞東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漲得通紅,拳頭也捏緊了,不忿地低吼道,
「林大夫,別提了!我前日就去了徐府!連門都沒讓我進!
守門的說,我妹妹正在養胎的關鍵期,受不得半點驚擾,不能打擾!
隻敷衍說會把事情稟報給老爺夫人知曉,讓我回去等消息!
可這都兩天了,音訊全無!
我去問,還是那套說辭!
我看...我看他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周瑞東的話讓林茂源和李德正都吃了一驚。
周瑞蘭懷孕是喜事,但老父親失蹤這等大事,徐家竟以養胎為由將大舅哥拒之門外,甚至連門都不讓進,
這態度...著實令人心寒,也透著蹊蹺。
就算再金貴孕婦,通傳一聲,讓管家出來問問情況,總是可以的吧?
「這...徐家竟如此?」
林茂源訝然,與李德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慮。
周秉坤好歹是個裡正,與徐家雖不是正經親家,但如此冷漠,也不合常理。
這時,一直在不遠處清理田埂雜草的周桂香,聽見這邊動靜,也提著鐮刀走了過來。
她與陳氏年紀相仿,以前趕集時也打過照面,算是認識。
見陳氏哭得傷心,又聽了幾句,便介面道,
「哎,周夫人,你也別太怪徐家,瑞蘭那肚子金貴,人家徐家緊張些也是有的,
這節骨眼上,怕真驚著她,不過,」
她話鋒一轉,看向李德正和林茂源,語氣也嚴肅起來,
「人丟了是大事,光指望親家怕是不行,要我說,趕緊去報官!讓官府派人去找!
周裡正是官府任命的裡正,他不見了,官府總不能不管吧?」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陳氏擡起淚眼,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憤懣,
「報了!早就報了!初九還不見人,十號一大早,瑞東他爹還沒消息,我就讓瑞東去鎮上報官了!
可...可縣衙的人收了狀子,隻說是人口走失,讓回家等著,有消息會通知,
我等了兩日,一點動靜都沒有!
昨日我又讓瑞東去催問,那書辦竟說,
成年男子外出未歸,原因多了去了,或許是自行離家,或許是遭遇不測,
但無憑無據,又無人勒索,構不成刑案,隻能算作尋常走失,
衙門人手有限,不可能為了一個可能自己走了的人大動幹戈...讓我們自己先找找...
我,我還能去哪裡找啊!」
陳氏說著,幾乎要癱軟下去,被周瑞東急忙扶住。
她的話,卻讓在場的李德正,林茂源和周桂香心裡都涼了半截。
這便是古代底層百姓報官尋人常遇的窘境。
除非涉及命案,綁架勒索等明確刑案,或者失蹤者是婦孺等易受侵害的群體,官府相對重視些。
一個成年男子,尤其是像周秉坤這樣時常需要外出辦事的裡正,失蹤幾日,在官府看來,理由可以有很多,
自己外出謀生,與人私奔,醉酒失足,甚至是卷了錢財跑路。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目擊證人,更沒有苦主追索,衙門往往就以人口走失歸檔,發個不痛不癢的海捕文書了事,真正派出衙役實地搜尋的可能性極低。
尤其在這不算太平的年月,各地盜匪,流民,逃犯眾多,衙門精力有限,更不會為一個可能沒事的裡正耗費人力物力。
「豈有此理!」
李德正氣得鬍子都在抖,
「周裡正為裡正多年,勤勤懇懇,怎會無故自行離家?衙門這是推諉!」
林茂源嘆了口氣,他行醫多年,見識也多些,低聲道,
「德正哥,衙門有衙門的章程...也有難處,尋常百姓失蹤,除非鬧出大動靜...」
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絕的陳氏,沒把「死了人」這幾個字說出口,
「亦或是有貴人過問,否則難啊。」
「貴人過問...」
陳氏喃喃重複,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徐家就算是貴人了,可他們避而不見!
還能有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