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趁著沒人!
天光從艙口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一層青灰色。
鳥叫聲從岸邊的枯樹林裡傳過來,嘰嘰喳喳的,一隻比一隻響,像是在搶著報時辰。
林清舟先醒了,睜開眼的時候艙裡還暗著,隻有簾子底下那一線光落在艙闆上。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鳥叫,又聽了聽身側林清山的呼嚕聲,比昨晚輕了些,但仍是一長一短地響著。
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林清山的肩膀,
"大哥,天亮了。"
林清山的呼嚕聲猛地停了一下,隨即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眼睛都沒睜開。
林清舟又推了他一下,
"該起了,一會兒碼頭上的人多了,怕是又要盤問。"
這句話比方才那句管用,林清山"騰"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急急地說,
"對對對,昨天那差爺說了要咱們早些走,別真等收錢的來了!"
他連鋪蓋都沒來得及疊,三兩下把鞋蹬上,彎腰鑽出艙去解纜繩。
林清舟無奈地笑了一下,也坐起身來,把兩床被褥草草地卷了卷塞進座椅底下,草席也捲起來擱在角落,這才鑽出艙去。
林清山已經跳上岸把纜繩從木樁上解下來了,回頭沖他招手,
"快快快,趁著沒人!"
林清舟跳上船,竹篙在岸邊一點,船身悠悠地離了岸,調了個頭往河道中央滑去。
碼頭上安安靜靜的,木棚裡的燈還亮著,但人影還沒看見。
船滑出一小段距離之後,林清山才鬆了一口氣,拿櫓架好了,慢慢搖著,嘴裡念叨著,
"還好還好,沒碰上收錢的。"
船駛離了碼頭區域,河道漸漸開闊起來,兩岸的晨霧還沒散透,薄薄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層半透明的紗。
林清舟在船頭坐下來,從座椅底下把地圖掏出來展開,手指沿著昨天畫好的路線又添了一筆,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岔河口,
"往東邊的水道走,先去半山村。"
林清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應了一聲,櫓一擺,船頭輕輕偏轉,拐進了東邊那條支流。
又行了約莫兩刻鐘,河道漸漸收窄,
兩岸的枯樹換成了成片低矮的土坡,坡上散落著幾間黑瓦土牆的屋舍。
「清舟,這裡估計就是半山村了,你看那些房子,都在坡上。」
林清舟嘴上應了一聲「嗯」,又在自己的地圖上畫了幾筆。
林清山把櫓往岸邊一擺,船頭貼著緩坡靠了岸。
林清舟跳上去,背起背簍沿著一條被踩得光滑的土路往村裡走。
半山村確實不大,三十來戶人家沿坡而居,房前屋後都種著幾棵光禿禿的柿子樹,枝丫伸向天空,
偶爾掛著幾顆被風乾了的柿子,在日頭底下晃著暗紅色的光。
村裡的路是土路,被早起的人踩得硬邦邦的,雞在牆根底下刨著食,一隻黃狗趴在門墩上曬太陽,
看見生人進來隻是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許是這村子的人都比較好說話,倒是順利的就把貨物送了,得了幾聲感謝就返程了。
到了河岸,林清山一看。
「咦,這村子這麼快?」
「嗯,還算和善。」
「接下來往哪兒走?」
「再往東,東大湖村。」
船沿著東邊支流又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河道漸漸開闊起來。
兩岸的枯樹退遠了,換成了成片的蘆葦灘,枯黃的蘆葦在晨風裡沙沙地響著。
又走了一程,蘆葦灘忽然收攏,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水面鋪展開來,水光粼粼的,一眼望不到邊,
湖面上浮著幾層薄薄的晨霧,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掠過處留下一串細碎的波紋。
湖岸曲折,幾處淺灘伸進水裡,灘上泊著幾條小竹筏,筏頭拴著粗糙的麻繩,繩頭浸在水裡泡得發黑。
林清山站在船頭看了好一會兒,吸了一下鼻子,扭頭沖林清舟咧嘴笑了,
"清舟,這地方肯定魚多!你看那水色,一眼望到底的,蘆葦根底下全是魚窩子,
一會兒你送完了,咱們過去抓兩條,晌午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把魚在手裡攥著了。
林清舟正低頭看地圖,聽見這話擡起頭來,看了一眼湖面上跳躍的碎光,
又看了一眼大哥那張因為期待而變得格外生動的臉,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隻是"嗯"了一聲。
他心裡清楚,大哥跟著他在船上飄著,一天到晚啃冷餅子喝涼水,能吃上一頓熱乎的,
哪怕是多耽擱些功夫,他也願意陪他跑這一趟。
船靠了岸,林清舟跳上湖岸,沿著一條踩得光滑的土路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東大湖村。
村子很小,一眼掃過去,隻有十來戶人家沿湖而居,家家戶戶門口都晾著漁網,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魚腥氣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村裡的幾個老人正蹲在湖邊補網,看見林清舟背著背簍過來,隻是擡頭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像是對陌生人已經習以為常。
倒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好奇林清舟這個生面孔,
「小夥子,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林清舟拱了拱手,表明來意,
這東大湖攏共沒有多少人,一共就兩個貨要送,很快就把東西送了出去。
兩個媳婦跟家裡老人在身後道謝,他隻回頭擺了擺手,步子沒有停。
林清舟沿著湖岸走回泊船處,遠遠就看見林清山蹲在船頭,兩隻手撐著膝蓋,伸著脖子往他來的方向張望。
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土路盡頭,林清山一下子站起來,沖他使勁揮了一下胳膊,嘴裡喊著,
"清舟!快上來!"
那份急切把湖邊的幾隻水鳥都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
林清舟跳上船,背簍還沒放穩,林清山已經把櫓架好了,船頭一擺,駕船往湖心那片深水區去了。
他搖櫓的力道比方才送人的時候加了倍,船身劈開水面往前滑,湖岸和後頭的村子很快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綠線。
到了一處水面顏色明顯比周圍深了一截的區域,林清山才慢下來,往四下看了看,滿意的點了點頭,就把櫓往艙裡一擱,轉身走到船尾,彎腰把拖網解了下來。
水淋淋的網子在他手裡絞了絞,他猶豫了一瞬,像是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半塊沒吃完的冷餅子,硬邦邦的,
他拿手捏碎了,碎渣撒進網底,拿指頭撥了撥勻了,又拎著網子看了看,自言自語似的念叨了一句,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指望你釣到大的了。"
他把拖網理了理,拿一根繩子系在網口,順著船舷慢慢地放下去,繩子在手裡一節一節地松著,
網子沉進水裡,在深青色的水面上晃了晃,便沉了下去。
林清山蹲在船尾,手裡攥著繩頭,眼睛盯著水面,一眨不眨的。
林清舟在船頭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不催,也不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