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挑撥禍事
李守田千恩萬謝地出了院門,嘴裡還念叨著「多謝多謝」,腳底下已經邁開了步子。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小林大夫,一會兒就送來啊!」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轉身跑了。
他跑起來跟陣風似的,腳底闆拍在黃土路上,啪啪地響。
藥包揣在懷裡,一隻手按著,按得緊緊的,怕顛散了,又怕跑得太快把紙包磨破了。
他跑得太急,腳踩在一個坑邊上,身子往前一栽,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他胳膊在空中掄了一圈,穩住身子,藥包還在懷裡,紋絲沒動。
跑進自家院子的時候,李婆婆正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熱氣騰騰的,甜絲絲的味兒飄了一路。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缺口,可洗得乾乾淨淨。
她走得慢,怕灑了,眼睛盯著碗裡的水,一步一挪的。
她一擡頭,看見李守田跑得滿頭是汗,嘴裡就念叨開了,
「跑啥跑,又不是趕考。」
李守田顧不上擦汗,把藥包從懷裡掏出來,雙手捧著遞過去,
「娘,葯拿回來了。」
「咋煎?是不是三碗水煎成一碗?」
李婆婆問,
李守田點點頭,
「小林大夫是這麼說的。」
李婆婆又問,
「多少錢?」
李守田摸了摸後腦勺,猶豫了一下,才說,
「一百九十文。」
李金花在裡屋聽見了,撐著身子坐起來。
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點驚訝,又帶著點心疼,
「咋這麼貴?」
李守田走進裡屋,站在床邊。
「小林大夫說裡頭放了阿膠,阿膠金貴,所以貴些。」
李婆婆跟進來,把藥包放在桌上,又端起那碗紅糖水,遞給李金花。
「先喝了這個,暖暖胃。」
她嘴裡念叨著,
「我就說嘛,林家不是亂收錢的人,那阿膠可不是尋常東西,驢皮熬的,金貴著呢,一副葯裡擱那麼一塊,就得幾十文,
三副葯,一百九十文,不算貴,你去鎮上藥鋪問問,同樣的方子,沒有兩三百文拿不下來的。」
李金花接過紅糖水,喝了一口,溫溫的,甜甜的。
「娘,這葯太貴了,要不拿回去吧?我身子好,不吃藥也能撐過去。」
李婆婆臉一沉,
「那怎麼成?我好不容易要抱孫子了,一下還是兩個!一點葯錢算什麼?你厲害,一下讓我抱兩個,這一點閃失都不能有!」
她的聲音又響又脆,噼裡啪啦的,可裡頭沒有責怪,全是心疼。
她說著說著,聲音反倒軟下來了,走到床邊,把李金花手裡的碗往她嘴邊推了推。
「接著喝啊,趁熱喝完,別涼了。」
李金花被她說的心裡頭高興,高興自己懷的是雙胎,高興婆婆這麼上心。
可又覺得花了這麼多錢,對不起家裡。
守田在地裡刨食,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這一下就花出去快兩百文,往後的日子還得過。
她心裡頭像是有兩股繩在擰,一股是甜的,一股是澀的,擰在一起,分不開。
李守田站在旁邊,看著老娘不嫌葯貴,心裡就高興。
李婆婆轉身走到櫃子前頭。
她拉開抽屜,把手伸進去摸,摸了一會兒,從裡頭摸出一個布包。
她一層一層打開,裡頭是幾塊碎銀角子,還有一小把銅闆,零零散散的,碼得倒還整齊。
她數了數。
銅闆攏在一起,五十幾個,碎銀子有三塊,一塊大些,兩塊小些。
她把銅闆攏到一邊,又拿起那兩塊小的碎銀角子,在手心裡掂了掂,湊了湊,湊了二百文。
李婆婆把錢遞過去,塞進李守田手裡。
「這二百文都拿去,後面還有得麻煩林家的,怎麼也要把這錢送去,小林大夫醫術好,人品也好,這樣的人家,咱們不能虧待了。」
李婆婆能看得出來,從此清水村的村醫多半就是小林大夫了,
這時候更要打好關係,春去秋來,誰家沒個頭痛腦熱的?捨不得一回的葯錢,日後遭罪的絕對是自家人。
李守田接過來,他轉身就往外跑,腳底下帶起一陣風,門簾子被他撞得飛起來,啪地打在門框上。
李婆婆在後頭喊,聲音追著出了院子,
「跑慢點!別摔了!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李守田已經跑出院門了,聲音從村道上飄回來,
「知道了~~~!」
腳步聲噔噔噔地遠了,像是有人在巷子裡敲鼓,一聲比一聲遠,最後沒了。
隔壁院子裡,李守田的大哥李守財正蹲在牆根底下補筐子。
他盤腿坐在地上,膝蓋上擱著幾根青竹篾,手指頭翻飛著,一根壓一根,一根穿一根,補了大半個筐底了。
他聽見隔壁鬧哄哄的,先是有腳步聲跑進來,又有人說話,絮絮叨叨的,聽不太清,隻偶爾飄過來幾個字,
「一百九十文」
「阿膠」
「金貴」什麼的。
他早就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了,手裡的篾條都編錯了兩道。
他媳婦張彩霞在屋裡頭納鞋底。
她坐在門檻上,借著門口的光,針線穿得飛快,一針下去,嗤的一聲,一針上來,又是嗤的一聲,又快又勻,鞋底上的針腳密密麻麻的,跟芝麻粒似的。
她耳朵也沒閑著,隔壁的聲音一句一句地飄過來,她一句一句地聽著,手裡的活計可一點沒慢。
李守財把手裡的竹篾放下,往隔壁那堵牆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
「你那妯娌,吃藥都要吃二百文,你不鬧啊?」
張彩霞手裡的針頓了一下,轉過頭看李守財,眼睛一瞪,
「李守財,你不要把人看扁了!」
「人家金花好不容易懷上了,吃個葯怎麼了?你沒聽到嗎?還是雙胎!兩個!不吃點好葯怎麼撐得住?肯定要吃好葯。」
李守財被她說的嘿嘿笑了兩聲,
「那你不酸啊?人家懷的是雙胎,你懷的時候才一個。」
他是故意的,這話說出來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像是要看看她什麼反應。
張彩霞又瞪了他一眼。
「你有毛病啊?非要挑撥禍事的,我酸什麼酸?我生大寶的時候,娘不也給我燉雞了?五天一隻,吃了整整一個月,你忘了?」
「嘿嘿,我這不就問問你嘛...」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李守財被罵了也不惱,一臉賤相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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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裡,李守田跑回來的時候,林清河正站在堂屋裡收拾藥箱。
他把方才翻出來的幾味葯重新放回去,抽屜推好,搭扣扣上,藥箱擱回桌角。
李守田站在院門口,喘了兩口氣,把氣喘勻了,才走進去。
他把那二百文錢遞過去,手心攤開,銅闆和碎銀子碼在手心裡,亮閃閃的。
「小林大夫,給你送來了。」
林清河接過來,數了數。
銅闆五十幾個,碎銀子兩塊,他掂了掂,心裡估了個數,從裡頭數出一百九十文的數,把多餘的十文退回去,塞回李守田手裡。
「該多少是多少,多了我不收。」
李守田推了一下,把那十文錢又遞過去。
「拿著拿著,後面還要麻煩你,金花那肚子,往後還得你多照看,這點錢不算什麼。」
林清河搖搖頭,把十文錢塞回他手裡,很堅決。
「該收的我收,不該收的一文不多要,這是規矩,金花姐我會照看的,你放心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