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也是個軸的。

　　他娘說了，這錢一定要送出去，他就得送出去。

　　「小林大夫，你就收著吧，這錢...」

　　他話還沒說完，天邊忽然炸開一聲雷。

　　「轟隆隆！！」

　　那雷像是從頭頂上劈下來的，不是遠處滾過來的那種，是實實在在就在頭頂上炸開的。

　　轟隆隆的一聲，又脆又響，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嘩啦啦地響。

　　院子裡拴著的晾衣繩晃了幾晃，掛在繩上的那件濕衣裳都盪鞦韆似的擺了兩下。

　　李守田渾身一抖，他擡頭往天上看，脖子仰得老高，嘴巴還張著，合不攏。

　　天本來就灰濛濛的，這會兒更暗了。

　　方才還能看見雲層的紋路，這會兒全糊在一起了，

　　風忽然就停了，停得乾乾淨淨的，連一絲都沒有了。

　　「哎呀，要下雨了！」

　　李守田驚叫一聲，也顧不上勸說了，他一把抓住林清河的手，把那幾個銅闆往他手心裡一拍，

　　「小林大夫，我不跟你說了！我先家去了！」

　　他轉身就跑，跑得比來時還快。

　　腳底下像是安了彈簧，幾步就躥出院門，身影在門檻上一閃，很快就消失在村道上。

　　林清河想追出去，嘴張開，剛要喊一聲，

　　「轟隆隆！！」

　　他剛邁出一步，腳還沒落地，天邊又炸開一聲雷。

　　這回比方才更響。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的，轟隆隆的，從東邊滾到西邊，又從西邊滾回來，在頭頂上炸開，炸成好幾瓣，噼裡啪啦的，跟仙人在雲層上頭放鞭炮一樣。

　　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耳膜都發脹。

　　林清河站在院子裡，被這雷聲震得愣了一下。

　　然後雨就下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整片往下倒的。

　　嘩的一聲，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天。

　　雨點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灰，灰還沒散開，就被後面的雨點砸進泥裡，濺起一朵一朵的泥花。

　　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黃豆。

　　雨點砸在棗樹葉子上，葉子被打得東倒西歪，擡不起頭來。

　　雨點砸在晾衣繩上那件濕衣裳上，衣裳被打得貼在一起，水順著衣角往下淌。

　　周桂香急的趕緊去收衣裳。

　　院門口瞬間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

　　巷子、牆頭、對面的屋頂，全都被雨簾子遮住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紗。

　　雨水順著院門口的台階往下淌，匯成一條小溪，黃乎乎的，帶著泥，往低處流。

　　竈房裡頭，林茂源正蹲在木盆裡搓背。

　　他蹲在盆裡頭，弓著腰，兩隻手反過去夠後背，搓得滿手白沫子，皂角的香味混著熱水的蒸汽，在竈房裡頭瀰漫著。

　　外頭雷聲一響，他手一抖，皂角從指縫間滑出去，

　　他罵了一聲，彎下腰去撈，手指頭在水裡頭摸索著，摸了兩把才摸到。

　　剛撈起來，外頭又是一聲雷，轟隆隆的，震得竈房頂上的瓦片都跟著響，有幾片鬆了的，咔嗒咔嗒地磕碰著。

　　他打了個噴嚏。

　　「阿~！糗~~！」

　　噴嚏在竈房裡頭回蕩了好幾聲。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

　　他把皂角攥緊了，繼續搓，隻是明顯動作急了些，不再慢悠悠的搓澡了。

　　林清舟站在廊下，擡起頭往天上看了一眼，眼睛眯著，看了一會兒，又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林清河還站在那兒。

　　林清舟正要喊他進來，嘴剛張開，晚秋的聲音從南房裡頭傳出來了。

　　「清河，收著吧，下次從葯錢診金裡劃出去就是了。」

　　她的聲音清清亮亮的，隔著雨聲也聽得清清楚楚。

　　林清河回過頭。

　　晚秋正站在南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根編了一半的竹篾，篾條在她指尖繞著，還沒收尾。

　　林清河應了一聲，才轉身往堂屋裡走，又從堂屋裡拿了遮子出來，打著遮子走回南房。

　　一陣寒風吹過，晚秋起了身雞皮疙瘩，

　　「清河，進來加件衣服吧，好冷哦。」

　　林清河點點頭，關上了南房門，

　　晚秋在一旁翻衣服，林清河就從自己的櫃子裡翻出一本冊子，

　　在上面端端正正記下，六月初七，李金花...一百九十文...另收十文，下次診金抵扣...

　　寫完，他才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裡。

　　晚秋也把衣服遞了過來，

　　「喏，你穿這個。」

　　「好。」

　　-

　　另一邊，周桂香站在竈房門口，隔著門簾喊，

　　「老頭子，你在裡頭耍水嗎？趕緊出來了，一會兒著涼了！」

　　周桂香的聲音穿過雨聲，語氣裡頭那點著急藏不住，

　　老頭子自己要是風寒了，那才招人笑話嘞！

　　林茂源在裡頭應了一聲，

　　「曉得了曉得了！」

　　然後便是林茂源急急忙忙起來穿衣的動靜聲音，

　　天上又打了幾聲響雷，後院裡頭，豬仔忽然叫起來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嗷嗷的，一聲接一聲，比方才的雷聲還響亮，穿透了雨聲，雷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它許是被雷嚇著了，在圈裡頭亂竄，四條腿在地上蹬得咚咚響，撞得門闆一顫一顫的，門縫裡都能看見它在裡頭轉圈。

　　它叫得又急又慘，像是有人在拿刀殺它似的。

　　林清山從東廂房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

　　「爹~~！你那隻豬仔在叫喚！叫得可厲害了！」

　　他嗓門大，這一嗓子喊出來，連雨聲都壓下去半截。

　　林茂源的聲音從竈房裡傳出來，隔著門簾，難得帶著點不耐煩，

　　「叫就叫！豬哪有不叫的！打個雷就把它嚇成這樣，它要是上了殺豬凳，還不得把天喊塌了？」

　　話音還沒落，又是一聲雷。

　　這回是貼著地皮滾過來的，轟隆隆的，震得腳底闆都發麻。

　　豬仔叫得更厲害了，嗷嗷的。

　　林清山站在東廂房門口，聽著那豬叫，又聽著雷聲，忽然莫名其妙笑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