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十月廿七
十月廿七,小雪。
天色未亮,窗外北風呼呼地吹著,颳得窗紙簌簌作響。
晚秋醒來時,聽到院子裡傳來掃地的動靜,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在清晨的寒氣中格外清晰。
她翻了個身,沒有賴床,利落地穿衣起身,推開門,一股清冷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裡已經被風吹得乾乾淨淨,沒什麼落葉,疏影正握著竹掃帚,掃著院門口的一點浮土。
看到晚秋出來,她直起身,呵出一口白氣,道,
「小叔母,鍋裡有粥,奶奶剛熱好的,快去吃點吧。」
晚秋應了一聲,到竈房舀了碗熱粥,就著一碟腌蘿蔔飛快地吃完,便起身朝新宅院那邊的空地上走去。
那裡,造船的材料已經全部碼放整齊。
龍骨、肋材、船闆、鐵釘、桐油、石灰、麻絲,一樣一樣,在清晨的天光中靜靜等待著。
晚秋站在那堆材料前,活動了一下手指,從工具包裡掏出一雙灰褐色的手套,套在手上。
手套是用家裡攢的田鼠皮縫製的,皮子鞣得軟熟,掌心處特意加厚了一層,正好護住虎口和手掌最容易磨爛的部位。
她握了握拳,又鬆開,感受了一下貼合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清河前些日子量了她的手型,又比對著她常用的幾樣工具,花了幾個晚上的功夫做出來的。
她戴上手套,在掌心和虎口處來回握了握,皮革貼合手型,既不松垮也不勒手,虎口處加厚的皮料正好墊住了最吃力的位置。
她滿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心想這手套做得真合手,不愧是清河親手給她做的。
晚秋蹲下身,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今日的第一道工序,拼裝。
她先走到那根躺在地上的龍骨前,彎腰試了試分量。
龍骨用的是整根的老木,哪怕已經修整了不少分量出去,但光靠晚秋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她直起身,正要開口喊人,林清山已經從堂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雜糧餅子,看到晚秋站在龍骨前,
便三口兩口將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步走了過來,
「要搬龍骨是吧?我來。」
他說著,彎腰抓住龍骨的一端,又朝西廂房那邊喊了一嗓子,
「清舟!出來搭把手!」
林清舟應聲從房裡走了出來,身上已經換了一身幹活的舊衣裳,二話不說,走到龍骨另一端,彎下腰,兩人一前一後,穩穩地將龍骨擡了起來。
晚秋趕緊在前面引路,將兩人引到空地上那兩塊預先放好的墊木前,指揮著位置,
「放這兒,再往左挪一寸,好,放。」
林清山和林清舟同時鬆手,龍骨穩穩地落在了墊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晚秋蹲下身,掏出水平尺,架在龍骨上校正水平。
她眯起一隻眼,看了看尺中的水珠,微微調整了一下墊木的位置,直到水珠穩穩地停在刻度中央,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
接下來的肋材安裝,便是一場三個人之間的默契配合。
晚秋負責定位和校準,她先對照著圖紙,在龍骨上用炭筆標出每一根肋材的安裝位置,
然後林清山和林清舟負責將肋材擡過來,對準標記,扶穩。
晚秋則蹲在一旁,反覆比對肋材的弧度和角度,確認無誤後,才鑽孔,打入鐵釘固定。
肋材左右對稱,每安裝一根都需要反覆校準。
林清山負責扶住肋材,林清舟負責遞工具和輔助固定,晚秋則負責最終的校對和釘合。
三個人話不多,但配合得行雲流水,
晚秋一伸手,林清舟便將需要的鐵釘遞到她手裡,
晚秋一偏頭,林清山便自動調整肋材的角度,分毫不差。
到午時前後,所有肋材已經全部安裝完畢。
龍骨居中,肋材對稱排列,一條烏篷船的骨架完整地立在了空地之上,
在冬日蒼白的天光下,像一具沉睡的巨獸骨骼,等待著血肉的填充。
林清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那副完整的船骨架,咧嘴笑了一下,
「別說,這麼一看,還真像條船了。」
晚秋也蹲在一旁,目光沿著龍骨的走向從船首掃到船尾,心裡頭默默核對了一遍所有的尺寸和角度,確認沒有偏差,
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道,
「下午再鋪船闆。」
這邊剛說完,周桂香便站在竈房門口喊了一嗓子,
「吃飯了!先歇歇,吃飽了再幹!」
三人放下手裡的工具,到井邊壓水洗了手,走進堂屋吃飯。
林清山一口氣喝了三碗粥,才放下碗,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
晚秋也喝了兩碗,又夾了幾筷子白菜,便放下了碗,站起身,
「走吧,趁著天色好,趕緊把船闆鋪完。」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不磨蹭,跟著站了起來,三人又回到了空地上。
下午的活計是鋪船闆。
船闆從船底中線開始鋪設,向兩側對稱延伸,每一塊闆都需要與肋材的弧度嚴絲合縫地貼合。
晚秋先用刨子微調闆邊的接合面,塗上一層薄薄的桐油膩子,然後將闆子對準位置,用木槌輕輕敲入,再用鐵釘固定。
林清山負責將船闆一塊一塊地遞到她手邊,林清舟則負責扶住已經鋪好的闆子,防止移位。
三個人配合默契,進度比上午還要快上幾分。
到申時前後,船底和船舷的船闆已經全部鋪裝完畢,一條烏篷船的完整輪廓終於呈現在了眼前。
就在這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一陣猛烈的北風從河岸方向刮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浮土,打在臉上生疼。
緊接著,幾片細碎的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落在船闆上,轉眼便化成了水漬。
林清舟擡起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晚秋和那艘已經拼裝成型的船,
轉頭朝新宅院那邊喊了一聲,
「二哥!」
林大勇很快從屋裡跑了出來,來到近前。
林清舟指了指船旁剩下的那堆工具和材料,
「你在這兒給晚秋搭把手,我得去接爹了,這雪要是下大了,路上不好走。」
林大勇連忙點頭,
「哎,你放心,這兒有我呢。」
周桂香也從竈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天上飄落的雪花,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連聲道,
「對對對,你快去吧!你爹今日沒帶撐子,可別淋著了!」
林清舟不再多言,轉身套上牛車,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頂著細雪,沿著村道朝鎮上的方向駛去。
剩下的活計,便主要是將船體擡高以便進行撚縫作業。
林清山和林大勇找來幾段粗短的圓木,墊在船底兩側,在下方墊入更高的木墩,直到船底離地約莫一尺半的高度,便於人蹲在船底下方操作。
晚秋蹲下身,試了試高度,確認伸手能夠到船底的每一處縫隙,便點了點頭,
「行了,就這個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