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不能不知好歹
林茂源拱手告辭,轉身走出診室。
門外,暮色已濃,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上門闆,隻餘零星燈火。
林清山牽著牛車等在門口,林清舟正從闆車上跳下來。
父子三人匯合,沒有多話,隻互相點了點頭。
林茂源上了牛車,坐在林清山旁邊。
林清舟依舊坐在後面。
大黃甩了甩尾巴,拉著闆車,載著林家父子三人,緩緩駛離了燈火闌珊的河灣鎮,融入了通往清水村的,漸濃的夜色之中。
牛車吱吱呀呀,行走在鄉間土路上。
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晚風送來稻禾特有的清香,混雜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
遠處村莊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點點昏黃的燈火,像散落在深藍天幕下的星子。
與此同時,清水村,林家小院。
竈間的煙囪早已升起裊裊炊煙,周桂香正在竈間忙碌,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柴草燃燒的煙火氣,瀰漫在小小的院落裡。
新宅院那邊,又是另一番景象。
晚秋正被幾個村裡的嬸子,大娘圍著,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下午她在村裡走動了一圈,將林家願意用竹床換柴火,竹料的消息傳了出去。
這不,剛歇下,就有好幾戶人家過來問個究竟。
「林姑娘,你這竹床,真就隻要十擔好柴,再加些竹子?」
一個四十來歲,麵皮微黑的婦人急切地問。
她家裡孩子還小,正缺一張床,跟柳穗穗家一樣的難題,都是木床太貴,一直講究用乾草睡在地上。
「嬸子,我還能蒙你不成?」
晚秋臉上帶著笑,條理清晰,
「一張寬三尺,長六尺的單人竹床,手工全算我的,你家呢,出上五擔上好,耐燒的乾柴,能儘是些濕柴,爛柴,
再就是,得按我要求的尺寸,備好十根三年生以上的老竹,要筆直,無蟲眼,竹節長的,送來我查驗過了,就成。」
「那要是想要大床呢?我家兒子兒媳得打張床。」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插話道。
「那就跟柳嫂子家一樣,大床用料多,工也更費時,雙人竹床,得十擔好柴,外加二十根符合要求的老竹,
但竹料必須是我指定的那種,不然做出來不結實,用不住,砸的是我林家的招牌。」
晚秋不疾不徐地解釋,臉上神情認真,年紀不大卻已經有了匠人的成熟。
「桌椅闆凳能做不?也用竹子成不?」
又有人問。
「能做,方凳、靠背椅、小方桌,都能做,價錢嘛,看大小和樣式,一樣是用柴火和竹料抵,具體多少,得看你要什麼樣的,咱們一件一件說。」
晚秋一邊應付著七嘴八舌的詢問,一邊在心裡快速盤算。
等問得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屋裡眾人,脆生生地說道,
「各位叔伯嬸娘,哥哥姐姐,晚秋在這裡再說一遍,
我給大家做這些竹器,是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手工錢一分不收,隻收柴火和竹料抵工,
可咱有言在先....」
晚秋小臉綳起,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手工錢我免了,可這料,是萬萬不能差的!誰家送來的柴火,竹子,我都會記下名字,
若是誰想拿些濕柴、彎竹、生了蟲的次貨來充數,那對不住,東西我不做,料你也拿回去,
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免得到時候掰扯不清,傷了和氣。」
晚秋擲地有聲。
屋裡原本有些喧鬧的氣氛為之一靜。
幾個原本心裡打著小算盤,琢磨著能不能摻點次品的人,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訕訕之色。
柳穗穗在一旁暗暗點頭,心道這林家丫頭,年紀不大,說話做事卻有章法,不愧是林大夫家教養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從人群後面響起,
「哎喲,晚秋丫頭這話說的在理!就該這樣!鄉裡鄉親的,互相幫襯是應該,可也不能糊弄人不是?」
眾人回頭,隻見鄭婆子挎著個籃子,從門外擠了進來。
她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滴溜溜地在那些竹料和晚秋臉上打轉。
她下午就聽說了這事,心裡早就活泛開了。
自家分破茅屋,隻有個破炕,天佑也大了,還跟她擠一個炕上,說出去不好聽。
要是能換張竹床...哪怕小點,給天佑用也是好的。
柴火和竹子?後山多的是!
她男人也有一把子力氣,不過是砍柴伐竹,多下些牛力也就是了,大不了晚上少折騰幾晚。
鄭婆子擠到前面,對著晚秋,笑容更盛,
「晚秋啊,嬸子也想給我家天佑求張床,不用大,就跟剛才王嬸子說的那種單人床就成!
柴火和竹子,你放心,嬸子絕不含糊!指定挑最好的送來!」
她說著,又轉向屋裡其他人,嗓門拔高了些,
「大傢夥兒都聽見晚秋丫頭的話了?人家小小年紀,有這手藝,還肯讓著咱們,隻收料抵工,這是多大的情分?
咱們可不能不知好歹,拿些破爛來糊弄人!誰要是敢這麼幹,我鄭婆子第一個不答應!我替晚秋丫頭盯著!」
她這話說得義正辭嚴,倒把自個兒放在了監督者的位置上。
有些人知道鄭婆子的為人,心裡暗暗撇嘴,但面上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晚秋丫頭立的規矩是明的,鄭婆子願意當這個惡人,倒也省了晚秋不少口舌。
晚秋看了鄭婆子一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我相信各位叔伯嬸娘都是實誠人,既然大家都聽明白了,那有意向的,咱們就定下來,
柴火和竹料什麼時候能備好送來,咱們就什麼時候開始動手做,
順序嘛,就按大家今天定下的先後,和我查驗料子合格的先後來,清河...」
晚秋喊了一聲,林清河一直站在他旁邊,聽到晚秋叫他,便應了一聲,
「要我做什麼?」
「你拿紙筆來,咱們把各家要做什麼,用多少柴火竹料換,都記下來,白紙黑字,大家都放心。」
「好。」
林清河應了一聲,去診室去了取了筆墨和一小搭草紙過來。
晚秋便讓柳穗穗幫著維持秩序,一家一家挨個來說,她口述,讓林清河記錄。
要單人床的,要雙人床的,要桌椅闆凳的....
林清河一一認真記下,並在後面標明了所需的柴火擔數和竹子根數,要求。
鄭婆子擠在最前面,生怕落了後,口口聲聲保證明天一早就讓自家男人去砍最好的竹子和柴火,保證柴火曬的乾乾的。
一時間,大家也不顧及晚秋的紙紮鋪子有些許滲人了,倒是反而有些熱鬧的感覺在。
周桂香走過穿唐門,探頭看了看,見晚秋處理得井井有條,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轉身回去繼續翻炒鍋裡的菜。
張春燕也抿嘴笑著,手腳麻利地將碗筷擺上堂屋的方桌。
後院門外,大黃「哞」地叫了一聲。
林茂源和林清舟終於將牛車趕進了院子。
林清舟跳下車,看著新宅院晚秋那邊熱鬧的景象,沒有先過來,
這時候周桂香迎出來,對著父子三人說道,
「都回來了,先去洗把臉,歇口氣,等晚秋清河那邊收拾好,就開飯。」
林清舟點點頭,去打水洗臉。
林清山則將牛牽到後院牛棚,添上草料和水。
紙紮鋪子裡,登記的工作接近尾聲。
晚秋最後又強調了一遍,
「料子送來的那天,我會當場驗看,合格的,咱們這契約就算成了,我按順序開工,
不合格的,對不住,料子拿回去,等備齊了好的再來,大家都記下了吧?」
「記下了記下了!」
「晚秋丫頭放心,咱們不是那不懂事的人!」
眾人紛紛應和,又說了些客氣話,約定好送料的時間,這才陸續散去。
熱鬧散去,整個林家新舊宅院一下子安靜下來。
晚秋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小臉上卻洋溢著明亮的光彩。
「晚秋,累了吧?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張春燕端著最後一道菜從竈間出來,心疼地看著自己這小妯娌。
「不累呢,大嫂。」
晚秋搖搖頭,
「好多人家都要做呢!這下,咱們一直到農忙過後的柴火都不用愁了!還能剩下好些竹子,我能做更多東西!」
林清舟洗了臉過來,聽到晚秋的話,明白了這是晚秋答應了村民做些東西。
他又掃了眼牆角那些已經劈好的寬大竹片,大緻明白了,多半是要做些竹床,竹桌子這樣的大物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