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上了船，各自站定了位置。

　　林清舟從暗艙裡抽出兩把槳，遞了一把給李銅柱，一把給李大海。

　　李銅柱接過槳的時候，手指在槳柄上捏了一下，低頭試了試握柄的力道，便側身坐到了船頭的舷闆上，槳葉往水裡一擱，等著出發。

　　李大海就不一樣了，槳一上手就舉到眼前翻了翻，又拿手指頭彈了一下槳面，聽著那聲悶響，嘴裡"嚯"了一聲，

　　回頭朝林清山咧嘴笑了笑，才轉身坐到另一側的舷闆上。

　　李順水沒分到槳，林清舟把竹篙遞了過去。

　　李順水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竹篙不長不短的，一頭削了尖，被水泡得光滑發亮。

　　他沒有像李大海那樣又翻又看，隻是把竹篙豎著往船舷邊一靠，人站到了船尾林清山的側後方，

　　目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臉上看不出什麼大喜大憂的神色，可嘴角那點微微的弧度騙不了人。

　　林清山在船尾搖起了櫓，船身離了岸，順著水流往河道中央滑去。

　　"開始劃吧。"

　　李銅柱第一個動了手。

　　槳葉切入水面，斜著往後一拉，力道不重不輕的，船身跟著微微偏了一下，但他很快調了調角度，第二下便穩了不少。

　　他劃槳的時候不吭聲，嘴唇抿著，目光盯著槳葉入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劃，像是在心裡默默地數著節奏。

　　偶爾船身偏了方向，他會偷偷側頭看一眼林清舟的坐姿，然後悄悄把自己的動作跟著調整幾分。

　　李大海那頭的動靜就大多了。

　　他第一槳入水的時候角度太陡，槳葉"啪"地拍在水面上，濺起一片水花潑在船闆上，船身都跟著歪了一下。

　　他自己被這一下濺得半條褲腿都濕了，卻嘿嘿笑了一聲，趕緊把槳葉放平了重新入水，這回算是穩了些，

　　可嘴上卻消停不下來，

　　"哎！這槳看著不沉，劃起來還真費勁！"

　　"你們看那個水紋！是我劃出來的！"

　　"銅柱你那邊怎麼劃得比我快？我這船怎麼老歪？"

　　李銅柱被他吵得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綳著沒笑，嘴上回了句，

　　"你槳葉入水太斜了，跟著水流走的。"

　　李大海也不生氣，嘴裡嘟囔了一句"斜了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槳葉，試著把角度調正了一些，

　　果然船身穩了不少，他"嘿"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還真是！你說得對！"

　　李順水站在船尾，竹篙在手裡握著，時不時把篙尖探進水裡測一下水深，偶爾在船身偏得太厲害的時候，把竹篙往水底一撐，借力把船身帶正。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的，看起來沒費什麼大力氣，可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林清舟默默看著，順水確實要成熟不少，水性好的人對水流也更了解。

　　船在水面上走著，四個人各司其職，櫓在船尾搖著，槳在船頭兩邊劃著，竹篙在側面探著水深、偶爾撐一下方向。

　　船身穩穩的，水聲嘩嘩地響在船舷兩側，兩岸的枯樹和田野緩緩地往後退。

　　冬日的日頭照著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跟著船一起往前湧。

　　李大海劃著劃著，環顧了四周一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嘴裡忽然冒出一句，

　　"哎......這感覺真不一樣。"

　　李銅柱偏頭看了他一眼，

　　"啥不一樣？"

　　"就是......"

　　李大海張了張嘴，像是在找詞兒，琢磨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口，

　　"你看啊，咱們在村裡走路，路就那麼幾條，走哪兒都是那些地方，可在船上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又擡起頭來看向前方的河道，

　　"這水上四面八方都能走，你想往哪兒拐就往哪兒拐，隻要船能過的地方，你都能去，

　　站在船上，好像哪兒都能去似的。"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隨即又嘿嘿笑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低下頭重新拿起了槳。

　　李銅柱裡的槳也頓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槳柄的手指，又擡眼望了一眼前方開闊的河道，

　　心裡有什麼東西跟著水面上的金光一起輕輕地晃了一下。

　　李順水站在船尾，把竹篙從水裡提起來，篙尖帶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在日頭底下閃了一瞬又落回了河裡。

　　他偏頭看了一眼兩岸的田野，那些他從小跑著長大的田埂和溝渠，從水上看過去，像是換了一副模樣，又熟悉又陌生。

　　他心裡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手裡的竹篙，腳底的船闆，迎面吹來的河風，加在一起，

　　讓今天的他跟昨天的他有了一點不一樣。

　　船順著水流很快就到了茶攤河岸，

　　岸上林清流已經把大黃套好了，闆車停在河岸邊的土路上，大黃正低著頭慢悠悠地嚼著嘴邊的草，耳朵偶爾動一下。

　　林清流坐在車轅上，手裡捏著一根乾草莖叼在嘴角，看見船靠過來，也沒站起來，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朝船頭揚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船靠岸停穩了，幾個人跳上岸，七手八腳地把船艙裡的土坯卸下來，一塊一塊地往大黃拉的那輛闆車上碼。

　　大黃被碼上來的重量壓得往前邁了半步，又穩穩地站住了，耳朵擺了擺，繼續不緊不慢地嚼著草。

　　碼完一車土坯，林清流從車轅上跳下來，在闆車四周走了一圈，拿手按了按麻繩的鬆緊，

　　確認捆結實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清山擺了擺手，

　　"大哥，我先走了，你們接著弄，一會兒我再來拉。"

　　碼頭上還空著一輛闆車，張大江站在闆車旁邊，方才林清流拉貨的時候他就一直擱這兒看著。

　　這會兒跟著一起把船上剩下的土坯搬下來，張大江便問，

　　「行了，你們回吧，我在這看著，一會兒還來不？」

　　林清舟搖搖頭，

　　「今日最後一程了，這車拉過去，你跟小五說，讓他把闆車收到院子裡就去接人回家，我們先走了。」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