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順著水流終於拐過最後一個河灣，清水村在望了。

　　船靠過去，林清山拿竹篙在船頭撐了一下，船身緩緩貼上了木闆的邊緣，發出一聲悶悶的木料相碰的響動。

　　"到了到了！下船下船！"

　　林清山把竹篙往船舷邊一靠，跳上了碼頭，彎腰把纜繩在最近的一根木樁上繞了兩圈。

　　船艙裡的後生們紛紛站起來，有的扶著船舷跨上碼頭，有的撐著木闆跳上去，動作麻利的已經走在前面了。

　　可趙天生和李永福兩個就沒那麼利索了，船靠岸時那一陣輕微顛簸，讓方才好不容易緩過來的胃又翻了一下，

　　兩個人互相扶著站起身來，踩著木闆上了岸，腳一踩實地面，反而更難受了。

　　趙天生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捂著兇口，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臉色還是白的，話都說不利索。

　　李永福站在他旁邊，閉著眼睛緩了半天，才慢慢睜開眼，嘴裡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林清舟最後一個跳下船，站在碼頭上看了一眼先下來的人，開口安排起來，語氣乾脆利落，

　　"銅柱、大海、順水，你們三個一會兒跟我上船，剩下的人，先去拉土坯過來。"

　　李銅柱一聽自己被點了名，眉毛一揚，嘴角立馬翹了起來，嘴上卻忍著沒笑出聲，隻是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好嘞"。

　　李大海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看了李見川一眼，像是在說"這回輪到我了"。

　　李順水倒是沒什麼大反應，隻是從船舷邊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叫我我就上"的坦然模樣。

　　李見川則轉身就跟著其他幾個人往林家的方向走了。

　　李長林、李春生、李廣元、李廣林、陳宏信也都跟著動了，五個人走了幾步，又有人回頭喊了一聲，

　　"趙天生！李永福！你們倆緩緩再回來！"

　　趙天生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李永福站在原地，連回應都沒力氣。

　　幾個手腳快的後生拉著闆車一陣風似的進了村，腳步聲和車輪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漸漸遠去了。

　　碼頭上隻剩下林清山，林清舟和暈船的兩個人，還有被點名的三個等著上船的。

　　趙天生緩了好一會兒，終於能直起腰來，他看了看碼頭邊的船，又看了看自己，臉上的懊惱藏都藏不住。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同樣臉色發白的李永福，聲音悶悶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話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李永福靠在一根木樁上，揉著兇口，也擡頭看了看船，嘆了口氣，

　　"我尋思著......我要是暈船的話，以後豈不是就不能上船跟著清山大哥一起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沮喪。

　　其實村裡早就有人在傳，林家之前在河灘買了一塊地，聽說要建船台，要大幹一場，那船台就是用來造新船的。

　　村裡人私底下議論紛紛，都說林家以後掙了錢肯定會再添船，到時候跑貨的船多了，

　　自然就缺人手，村裡這些年輕後生誰都有機會跟著上船，不用再守著那幾畝薄田了。

　　李永福心裡頭一直盼著這一天，可今天這一吐，把他心裡那點期待差點吐散了，

　　若自己天生就是個暈船的命，那就算林家造了十條船，他也隻有站在岸上看的份。

　　他這話一出來，旁邊的趙天生也跟著沉默了一下，顯然心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趙天生搓了搓臉，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悶聲接了一句，

　　"我也暈......這可咋整......"

　　林清山靠在碼頭邊的木樁上，把兩個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笑，拿腳踢了一下地上的碎土，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兩個啊，別在那兒自己嚇自己了，小三爺以前也暈船，頭一回上船的時候，比你們倆還厲害，連晚飯都沒吃下去，

　　你看他現在，坐在船頭上穩得跟長在上面似的，這東西就是坐得多了就不暈了，坐一次吐一次，坐到不吐為止，自然就好了。"

　　李永福猛地擡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真的？小三爺以前也暈船？"

　　林清舟站在幾步之外，正低頭整理船頭的纜繩，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淡淡地應了一個字，

　　"嗯。"

　　李永福臉上那股子懊惱散了些，可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可......可我尋常哪有那麼多船的機會讓我坐呢？總不能天天賴在你們船上吐吧......"

　　林清舟直起身來，把纜繩在手裡繞了兩道，擡眼看了他們一眼，臉上的表情平平靜靜的，

　　開口說了一句，

　　"以後會有機會的。"

　　他的話短得不能再短，說完就轉回了身，又低頭去擺弄船尾的槳架了。

　　趙天生和李永福站在原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他再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兩個人面面相覷，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互相看了一眼，都有同一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機會呢...？』

　　可林清舟壓根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半句。

　　兩個人心裡明明還有一大堆問題想問，可看著林清舟那個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那股子追問的念頭自己就縮了回去。

　　趙天生咽了口唾沫，把想問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隻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那我等著。"

　　李永福也跟著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碼頭這邊安靜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巷口那邊就傳來了車輪的響動和腳步聲。

　　幾個後生拉著兩輛裝滿土坯的闆車回來了，車闆上的土坯摞得齊齊整整的，用麻繩攔了一道，車輪軋在泥地上碾出兩道深印子。

　　李見川走在最前頭，車把壓得低低的，臉上還帶著跑了一趟的熱氣，遠遠就喊了一聲，

　　"裝好了！趕緊搬！"

　　眾人七手八腳地圍了上去，把土坯一塊一塊地從闆車上搬下來，沿著船闆遞進船艙，在底艙裡一排排碼好。

　　這一次動作比方才更快，幾個人配合得默契，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把兩輛闆車的土坯全部裝完了。

　　船艙裡的土坯疊了半艙高，用麻繩攏了一道，穩穩噹噹的。

　　林清山跳上船尾，抄起竹篙往岸邊的泥地裡撐了一下，船身緩緩退出了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