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回家咯~」

　　還沒走到仁濟堂後院門，林清山中氣十足，帶著明顯喜氣的一聲呼喊，就打破了仁濟堂傍晚慣常的寧靜。

　　堂內，林茂源正背對著門，在葯櫃前仔細清點著所剩無幾的幾味藥材，聞聲手上動作一頓，心下詫異。

　　清山今兒怎麼這般高興？

　　他放下手裡的戥子，轉身，臉上帶著一絲疑惑，朝著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邊，還沒來得及跨出門檻，目光便已落在了門外停著的自家牛車上。

　　隻一眼，林茂源便愣住了。

　　牛車上，大兒子清山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而他旁邊，本應在貴人府上，令他這幾日輾轉反側擔憂不已的清舟和晚秋，竟好端端地坐在車上！

　　兩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容，正朝他這邊望來。

　　兒媳春燕也坐在一旁，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喜色，正朝他微微點頭。

　　這就回來了....

　　沒有想象中的狼狽，沒有預想中的憔悴。

　　不真實的衝擊感讓林茂源呼吸微微一滯，腳下也頓住了。

　　他沒有像張春燕那樣失態落淚，也沒有像林清山那樣激動地衝上前，隻是站在醫館的門檻內，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車上的兒女身上，將他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反反覆復地看了好幾遍。

　　「林大夫，這是......」

　　孫鶴鳴也被外面的動靜引了出來，站在林茂源身後，看到牛車上坐著林清舟和林晚秋，臉上露出些許詫異，

　　隨即笑道，

　　「喲，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家裡人都來接你歸家了？這麼齊全。」

　　孫鶴鳴並不知林清舟兄妹這幾日不在家，隻當是尋常的家庭團聚。

　　畢竟林家孩子偶爾來醫館接個人也是常事，隻是今日人來得格外齊整些。

　　林茂源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清舟已敏捷地跳下了牛車，上前幾步，對著孫鶴鳴拱手，臉上帶著得體的，略帶歉意的笑容，

　　「孫伯父，打擾了，這幾日家裡遠房親戚有些急事，爹娘不放心，讓我陪著妹妹過去幫襯了兩天，今兒剛回來，

　　想著多日未見爹，就跟著大哥大嫂一塊過來接他，也想早些回家讓娘安心，擾了伯父清靜，實在不好意思。」

　　他這話接得自然流暢，與在河岸邊的說辭一緻，語氣誠懇，挑不出錯處。

　　孫鶴鳴恍然，捋了捋短須，哈哈一笑，

　　「原來如此！我說呢，林大夫這幾日總是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原來是惦記你們這兩個孩子出門在外啊！」

　　他轉向林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這下可好，孩子們平安回來了，你這心也該放回肚子裡了吧？我看你今晚能睡個踏實覺嘍！」

　　林茂源被孫鶴鳴說破這幾日的擔憂，臉上閃過一絲赧然，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後的輕鬆。

　　他對著孫鶴鳴點點頭，聲音比方才鬆快了些，

　　「讓孫大夫見笑了，孩子離家，總是掛心。」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孫鶴鳴擺擺手，很是理解，

　　「行了，既然孩子都接來了，這時辰也差不多了，今兒個病人不多，林大夫，你也趕緊家去吧！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多謝孫大夫。」

　　林茂源再次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回到櫃檯後，動作利落地將尚未歸整完的幾味藥材迅速放回原處，鎖好葯櫃，

　　又將桌案上自己的東西，一一收進隨身攜帶的舊藥箱裡。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歸心似箭的利落。

　　背上藥箱，他對孫鶴鳴最後點了點頭，便跨出門檻，走向牛車。

　　車上的晚秋早已往裡挪了挪，給父親讓出位置。

　　林茂源沒說什麼，沉默地上了車，在林清舟旁邊坐下。

　　「孫伯父，那我們走了，您也早些歇息。」

　　林清舟對著還站在醫館門口的孫鶴鳴再次拱手告辭。

　　「走吧走吧，路上當心！」

　　孫鶴鳴笑眯眯地揮手。

　　林清山「駕」了一聲，輕輕一抖韁繩，大黃甩了甩尾巴，邁開步子，拉著牛車，載著林家五口，穩穩地駛離了仁濟堂門口，融入了河灣鎮被暮色浸染的街道。

　　車輪軋過青石闆路，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出了鎮子，上了回村的土路，周遭漸漸安靜下來，隻有晚風拂過路邊莊稼的沙沙聲，和牛車行進的聲音。

　　最初的激動和無聲的確認過去，張春燕終於按捺不住滿心的好奇和後怕，她側過身，

　　看著並排坐在車廂裡的林清舟和晚秋，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急切，

　　「晚秋，清舟，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貴人....沒為難你們吧？叫你們去，是做什麼的？」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旁邊的林清山也立刻豎起了耳朵，連坐在前面車轅上的林茂源，背脊似乎也更挺直了些，顯然也在凝神細聽。

　　晚秋和林清舟對視一眼。

　　早在回來路上，他們便商量過說辭。

　　有些事，比如陳信的真實身份猜測，風箏背後的牽扯，都太過驚人且不便細說。

　　但總要給家人一個合理的交代，消除他們的疑慮。

　　晚秋眨了眨眼，拽了拽林清舟的袖子，小聲道，

　　「三哥，你說吧。」

　　林清舟會意，然後轉向家人，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地將他們預先商量好的說辭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