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 可算回來了
「爹,大哥,大嫂,你們別擔心,貴人並未為難我們。」
林清舟的聲音在牛車平穩的吱呀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沉穩,
「叫我們去,其實是為了晚秋會做風箏的手藝。」
林清舟目光掃過家人關切的臉龐,繼續道,
「貴人府上要預備些精巧稀罕的物件,許是看見我時常在河岸放風箏,便產生了興味想看看,
我們去之後,被安置在一處別院,有管事交代了要求,給了些材料,讓晚秋試著做了幾樣。」
「晚秋做了幾個風箏,那管事看了,說是尚可。」
「後來瞧晚秋確實有些巧思,對竹木結構也通曉幾分,那貴人便給了個機會。」
「什麼機會?」
張春燕忍不住追問,林清山也側耳傾聽,連林茂源也微微側過了身。
「嗯,」
林清舟點頭,語氣慎重了些,
「貴人說,朝廷正在河灣鎮邊上籌建新的船廠,名喚澄江船廠,正需各類匠人,
他見晚秋於機巧之物上有幾分靈性,手也穩,便給了個參加遴選的資格。」
「船廠?遴選?」
張春燕聽得有些發懵,
「那...那是官家的地方吧?晚秋一個姑娘家,能進去嗎?」
林清山也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露出驚訝,
「給官家造船?這...這可是正經手藝活,有前程的!那貴人真這麼說?」
晚秋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道,
「是真的,大哥,不過貴人說了,隻是給個參加遴選的機會,能不能進去,得看自己的手藝過不過關,
那邊有老師傅考校的,通不過,還是白搭。」
林清舟接過話頭,語氣更加懇切,
「貴人隻是遞了個名帖,讓我們去試試,言明這遴選極為嚴格,全憑真本事,絕無徇私,
晚秋自己也清楚,這隻是個機會,並非定數,但...這畢竟是條路子,若能進去學些真本事,日後也算有個依仗。」
牛車上安靜了片刻,隻有車輪滾動和晚風拂過莊稼的聲音。
這消息對林家人來說,衝擊力不算小。
林茂源一直沉默地聽著,眉頭緊皺又緩緩鬆開。
他行醫多年,見識比尋常農夫廣些,深知澄江船廠這等朝廷籌建之處,規矩森嚴,絕非等閑。
貴人能給出這樣一個機會,固然難得,但背後牽扯隻怕也不簡單。
清舟此時不全盤托出,是有些隱情覺得不便說,還是不能說...?
但林茂源更相信清舟的穩重和晚秋的靈慧。
既然孩子們選擇這麼說,且平安歸來,眼中還有光,那便說明這條路,至少不是絕路。
於是林茂源沒有追問貴人的身份,也沒有深究這機會背後的具體緣由,隻是緩緩開口,帶著一家之主的沉穩,
「貴人給機會,是晚秋的造化,但既是遴選,必不輕鬆,晚秋,你可想清楚了?
那是男人紮堆的地方,規矩多,辛苦,閑話也不會少。」
晚秋迎上父親沉靜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眼神清亮堅定,
「爹,我想清楚了,我不怕辛苦,也不怕閑話,我就想試試,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就算最後不成,我也認了,至少試過,就不後悔。」
林清山聽到這裡,臉上露出替妹妹高興的神色,
「這是好事啊!給官家做活,那可是正經前程!晚秋,你肯定能行!」
他心思簡單,覺得既然貴人給了機會,妹妹又有手藝,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張春燕也慢慢回過味來,雖然對船廠,遴選這些詞感到陌生又有些敬畏,
但看小叔子和晚秋都說得認真,眼神也清正,不像是胡謅,心裡便也信了。
她拍了下手,臉上重新綻開笑容,
「我就說我們晚秋是有本事的!連貴人都瞧得上!去試試好,去試試!大不了...大不了就當去見識見識!」
她的想法更樸實,覺得能得貴人青眼,還能有機會去官家地方試試,本身就是極有臉面的事,成不成的,都不虧。
林茂源看著大兒子,大兒媳的態度,心裡也知道,有些事,
真相或許不像孩子們說的這般輕巧,但既然他們選擇了這條路,且看起來心意已決,
那做家人的,能做的便是支持。
他也不再多問,隻道,
「既如此,便好好準備,貴人給了名帖,但路還得自己走,遴選在何時?如何去?」
林清舟暗暗鬆了口氣,知道父親這是默許了,忙道,
「具體日子還不定,隻說要早些去船廠籌建處那邊候著,信物我們已經收好,等家中安頓兩日,我便陪晚秋過去看看。」
「嗯。」
林茂源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暮色漸濃的田野。
牛車晃晃悠悠,載著一家人,朝著亮起星星點點燈火的村落行去。
暮色四合,清水村籠罩在一片安寧的炊煙與歸巢的鳥鳴中。
林家小院的門虛掩著,還未走近,便能聽見裡面傳來「篤篤」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還有隱約的,林清芬哄孩子吃飯的輕柔絮語。
林清山將牛車停在院門外,還沒吆喝,大黃便熟門熟路地「哞」了一聲。
院子裡,那「篤篤」的敲擊聲停了停。
晚秋第一個跳下車,雙腳落在熟悉的,被踩得堅實的泥土地上,心裡最後一絲飄忽也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帶著柴火氣與晚秋草木清香的空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回家的雀躍。
林清舟緊隨其後,幫著大哥卸下車上的物什。
「娘!二姐!我們回來了!」
晚秋揚聲喊道,聲音清脆,帶著笑意,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堂屋裡,周桂香正端著碗喂柏川最後幾口糊糊,
林清芬一邊拍著搖床裡昏昏欲睡的知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靠坐在牆邊矮凳上,慢慢劈著細竹篾的林大勇說著話。
聞聲,周桂香手一抖,差點把碗打了,猛地擡頭望向門口。
林清芬也愕然睜大了眼,停下了搖晃搖床的手。
連林大勇,也停下了手中慢穩的動作,擡起眼。
「是....是晚秋的聲音?」
周桂香有些不敢置信,放下碗就要起身。
就在這時,晚秋的身影已出現在堂屋門口,身後是背著藥箱的林茂源和提著東西的林清山,張春燕,最後是沉穩步入的林清舟。
「娘!二姐!二哥!」
晚秋站在門口,背著身後最後一線天光,臉上笑容燦爛,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屋裡的親人。
「晚秋!清舟!」
周桂香這下看清了,真是她日夜懸心的一雙兒女!
她一把將柏川塞到旁邊的林清芬懷裡,也顧不上孩子咿呀抗議,幾步就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晚秋的胳膊,又去拉林清舟,
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發顫,
「真回來了?真回來了?我的兒....可算....可算回來了!」
她上下打量著,見兩人雖然清減,但精神頭十足,身上也齊整,那提了多日的心才落回實處,眼淚卻忍不住滾了下來。
林清芬抱著柏川也站了起來,看著弟弟安然歸來,眼中亦是水光浮動,喚了聲「清舟」,又對晚秋點點頭,
笑容溫婉,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林大勇不善言辭,隻扶著牆慢慢站起身,對著林清舟和晚秋的方向,低聲道,
「回來就好。」
屋子裡頓時充滿了重逢的喜悅與七嘴八舌的關切問候。
周桂香拉著晚秋和清舟問長問短,林清山和張春燕在一旁笑著補充,
林茂源放下藥箱,默默去倒了水喝,目光掃過滿堂兒女,眼底是深藏的欣慰。
就在這一片喧騰的團圓氣氛中,晚秋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通往新宅院的穿堂門。
幾乎在同時,穿堂門上掛的舊藍布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卻沾著些許白色漿糊的手輕輕掀開。
林清河從門框裡鑽了出來。
他顯然是從紙紮鋪子直接過來的,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卻帶著幾處新鮮的細小劃痕和薄繭。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專註神情,好似還沉浸在剛才的活計裡,隻是被前院的動靜驚擾,出來看看。
暮色昏黃,堂屋裡點了油燈,光線暖融融地溢出來,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少年輪廓。
林清河擡起了頭。
目光,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另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裡。
晚秋就站在堂屋中央,被家人簇擁著,臉上還帶著歸家後的紅暈和燦爛的笑容。
她似乎也剛剛看向他這邊,四目相對。
時間,在那一瞬間有了片刻的凝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