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獃子
林清河鼻子一酸,視線瞬間就模糊了,那熟悉的身影在淚光中變得氤氳。
晚秋看著他那副獃獃的,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底某個最柔軟的角落被狠狠觸動。
晚秋忽然抿唇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久別重逢的欣喜,也帶著一絲柔軟的促狹。
她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清晰地比了兩個字,
「獃子。」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投入了家人關切的包圍中,隻是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林清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靈動地和家人說話,看著她完好無損,甚至比離家前更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鮮活氣韻。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隻是眼角濕潤。
他低下頭,臉上慢慢地爬上了一層薄紅。
不是害羞了,是一種混合了巨大喜悅,後知後覺的窘迫,以及某種失而復得的,輕飄飄的暈眩。
他默默在衣角上胡亂擦了擦手,卻越擦越臟。
他索性不管了,隻是擡起頭,目光再次追尋著那個身影,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著,怎麼也看不夠。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暮色溫柔,燈火可親,失散的愛人已然在堂。
少年心中那塊空了多日的地方,終於被暖意重新填滿。
就在這溫情脈脈又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旁人不易察覺的暗湧時刻,
張春燕爽利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清河!你還杵在那兒發什麼愣呢?沒看見晚秋回來了?快過來呀!」
林清河如夢初醒,被大嫂這一嗓子喊得耳根更紅了。
他有些局促地「哦」了一聲,這才挪動腳步,從穿堂門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到了堂屋明亮的燈光下。
這下,晚秋看得更清楚了。
少年清瘦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頭髮也有些蓬亂,幾縷碎發汗濕地貼在額角。
身上那件靛藍粗布衣衫沾了不少白色漿糊點子,袖口和衣襟處還有疑似顏料或墨跡的污痕,雙手更是糊著半乾的漿糊,指縫裡嵌著竹屑,指甲縫都有些發黑。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堆雜亂的材料和活計裡扒拉出來,帶著一股子埋頭苦幹的,略顯狼狽的實誠勁兒。
晚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驀地一軟,又有點酸酸的。
她幾乎能想象出這幾天,他一個人是如何在診室和紙紮鋪子之間來回奔波,如何默默地扛起原本該由兩人分擔的活計。
「怎麼弄得這麼臟?」
晚秋自然而然地走上前,語氣裡沒有嫌棄,隻有一種熟稔的親昵和淡淡的疼惜。
她伸出手,輕輕扯了扯他沾了污漬的袖口,
「走,先去洗洗,手不難受嗎?」
林清河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雙手,又看看晚秋乾淨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卻被晚秋輕輕拉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在他沾著漿糊,有些黏膩的手腕皮膚上,卻帶來一陣清晰的,令他心尖發顫的觸感。
竟真的任由她拉著,乖乖地跟著她轉身,朝著院子裡的井台走去。
堂屋裡,周桂香看著小兩口這自然而然的互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對還想跟過去的張春燕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林清芬抿嘴一笑,繼續低頭哄著懷裡的柏川。
林大勇默默坐回矮凳,繼續劈他的竹篾。
院子裡,暮色更深了,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暗紫的餘光,星星開始稀疏地閃現。
井台邊,晚秋利落地搖動軲轆,打上來半桶沁涼的井水。
水花在木桶裡晃動,映著天際微光和屋內透出的燈火。
晚秋舀了一瓢水,示意林清河伸手。
林清河順從地將雙手伸到水瓢下,晚秋將清涼的井水緩緩澆在他手上,衝掉大塊的漿糊和浮灰。
然後她又從井台邊放著的小瓦罐裡挖出一點皂莢,示意他搓洗。
林清河默默地、仔細地搓著手,指尖,指縫,手心,手背。
皂莢膏起了一層細膩的泡沫,混合著污垢被搓洗下來。
晚秋就站在一旁看著他洗,偶爾小聲提醒,
「指甲縫裡...這邊還有一點......」
晚霞的餘暉徹底消失,夜幕降臨,院子裡隻有堂屋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和天上寥落的星子,為他們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井水嘩嘩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洗了好一會兒,手上的污垢終於大緻洗凈。
晚秋又舀起一瓢清水,讓他沖洗。
清涼的水流衝過少年骨節分明,因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也沖走了最後一點黏膩。
林清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晚秋已經遞過來一塊乾淨的,半舊的布巾。
他接過來,低頭慢慢地擦著手。
晚秋也不催他,就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低垂的,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著他清瘦的側臉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柔和。
直到手上的水跡差不多擦乾,林清河才停下動作,卻沒有立刻將布巾還給晚秋。
他握著那塊微濕的布巾,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粗糙的布料,終於擡起頭,看向晚秋。
聲音裡是壓抑了許久的關切,
「晚秋,你在外面,可好?」
「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晚秋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的眼睛,心頭暖意融融。
她彎起眼睛,搖了搖頭,聲音輕快,
「沒有受委屈哦,我好著呢。」
她往前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般的雀躍,
「真的,那貴人府上....可氣派了!頓頓都有肉,菜式也多,點心果子也好吃,我還嘗了幾樣從沒吃過的東西呢!還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