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進退維谷
六月十七,午後。
青浦縣衙,後衙書房,
窗外的日頭白得晃眼,蟬鳴嘶啞,攪得人心頭一陣陣莫名的煩躁。
書房裡雖放了冰盆,但那份從心底透出來的寒意與燥熱交織,讓趙文康坐立難安。
他面前的公文早已看不進去。
自六月十四澄江府徐文軒暴卒,留下直指二皇子的血書消息如同瘟疫般傳來,
趙文康就知道,天,真的漏了。
這幾日,他看似鎮定,依舊處理公務,訓斥下屬,甚至還能勉強擠出笑容應對同僚看似關切,實則打探的詢問。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每個夜晚是如何在冷汗與驚悸中度過,書房這方寸之地,又承載了他多少焦灼的踱步與冰冷的權衡。
「二皇子...殿下...」
趙文康低聲咀嚼著這個稱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紅木桌面。
他絲毫不懷疑徐文軒是二皇子派人殺的。
黑石溝那攤爛事,牽扯了多少人命,多少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
他趙文康作為地方父母官,或許不是全然清楚每一個細節,但大體脈絡和其中駭人之處,他心知肚明。
以那位殿下斬草除根,冷酷果決的性子,徐文軒這個知曉內情,還試圖想做點什麼的愣頭青,被滅口簡直是必然。
他甚至暗自揣測過,那村中裡正的失蹤,恐怕也與此脫不了幹係。
「殺得好...」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是身為二皇子一系本能的想法。
清除隱患,保住秘密,這本就是他們這條船上的人該做的。
然而,緊隨其後的,是更深重的寒意。
「可是...怎麼會留下血書?!」
趙文康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還寫得如此詳盡,如此...具有煽動性!直指殿下私礦,屠戮礦工,殺人滅口!
這根本不是滅口,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殿下乾的!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
這才是最讓他恐懼和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以二皇子手下那些人的手段,讓徐文軒意外暴斃,悄無聲息,並非難事。
為何會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還留下這種鐵證般的血書?
這不符合殿下行事隱秘、一擊必殺、事後抹凈的風格。
除非...除非這根本就不是殿下最初計劃內的滅口,而是被人將計就計,甚至...根本就是另一股勢力精心策劃的栽贓陷害!
借徐文軒之死,把這天大的黑鍋,牢牢扣在二皇子頭上!
「血書有蹊蹺...」
趙文康喃喃道,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是誰?太子?還是朝中其他對二皇子虎視眈眈的勢力?
誰能把手伸進澄江府,伸進徐文軒的身邊,偽造出連親兄都信以為真的血書?
誰又能如此精準地操控輿論,一夜之間讓這驚天之秘傳遍大街小巷?
這背後的水,太深了。
深到讓他這個七品縣令感到窒息。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新任澄江知府嚴正清的態度。
此人甫一上任就接了這燙手山芋,非但沒有含糊其辭,拖延了事,反而雷厲風行,查驗血書,接見苦主,一副要徹查到底的架勢。
嚴正清是誰的人?
是隻想藉機立威,搏個青天之名,還是...本就屬於那設局之人的陣營?
「如今事大,不知道二皇子能不能挺過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時不時竄上趙文康的心頭。
他所有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貴,早已和二皇子綁在了一起。
黑石溝的事,他趙文康是具體的執行者和掩蓋者之一。
如果二皇子倒了,樹倒猢猻散,他趙文康絕對是第一批被拋出來頂罪,平息民憤的替罪羊!
屆時,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抄家流放,乃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如果二皇子能挺過來呢?
憑殿下的心性和手段,以及背後可能的力量,未必沒有翻盤的可能。
但經此一事,殿下聲望必然受損,勢力也會被削弱。
而自己這個「辦事不力」,讓事情鬧到如此地步的地方官,在殿下心中,還會有什麼分量?
會不會成為殿下洩憤或切割的棄子?
進退維谷,左右皆險。
趙文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衙門外看似平靜的街市。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必然是怎樣一番議論紛紛、群情激憤的景象。
民怨可畏,清議可畏,天心...更可畏。
「嚴正清...徐家...還有那不知藏在何處的設局之人...」
趙文康眼神陰鷙。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青浦縣是事發地之一,他趙文康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幹係。
他必須做點什麼,至少...要設法向二皇子那邊傳遞消息,表明自己的處境和忠誠,也要...儘可能抹去一些可能對自己不利的痕迹。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卻又懸停半晌。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如同他此刻晦暗難明的心緒。
最終,他還是落下筆,字斟句酌,用極其隱晦的言辭,簡要稟報了青浦縣內關於徐文軒案的輿情,
以及徐家可能借喪事進一步鬧大的動向,含蓄表達了對「血書」真偽及背後用意的疑慮,
最後則是懇切陳情,表明自己身處漩渦、謹守本職、靜候上命的艱難處境。
信寫得很短,封好,喚來絕對心腹的長隨,低聲囑咐務必通過最隱秘的渠道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