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天大亮時。

　　街道上逐漸有了人聲，鋪子陸續卸下門闆開張，挑擔賣菜，趕早集的農人也多了起來。

　　林茂源在鎮口與兩個兒子分開，背著藥箱往他坐堂的醫館走去，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闆車上滿滿當當的家什，眼中含著期許，朝他們揮了揮手。

　　林清山拉起闆車，林清舟在一旁扶著，兄弟倆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巷，朝著鎮子邊緣，靠近河灘的方向走去。

　　越往那邊走，行人似乎又稀疏了些，路面也變得不那麼平整，但空氣中隱隱傳來的河水和泥土的氣息，

　　以及遠處隱約的嘈雜人聲，預示著那裡的熱鬧是另一種光景。

　　「就是前面了，拐過那個彎就是。」

　　林清舟指著前面一條略顯僻靜的小巷口。

　　林清山加快腳步，將闆車拉進巷子。

　　巷子不長，盡頭是一個略顯破敗的院門，但門外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柳樹，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投下大片陰涼，讓人一見便心生清涼。

　　院牆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牆頭長著些野草。

　　「就是這兒了！」

　　林清舟上前，推開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闆院門。

　　林清山將闆車拉進院子，停下腳步，抹了把額頭的汗，擡眼打量。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寬敞不少，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長著些頑強的雜草，但不算太高，顯然之前被簡單清理過。

　　正面是並排的兩間屋子，門窗都歪斜破敗，屋頂的瓦片也殘缺不全，露出底下的椽子，看起來是有些年頭沒人正經打理了。

　　院子一側靠著土牆，搭著個早已坍塌的，像是牲口棚的架子，隻剩幾根腐朽的木柱。

　　另一側則比較空曠，靠近大柳樹的地方，地面還算平整。

　　「這也沒多破嘛！」

　　林清山看了一圈，臉上露出些憨實的笑容，語氣裡帶著點意外之喜，

　　「比咱村裡有些荒了的老屋看著還好點，起碼牆是立的，屋頂架子還在。院子也夠大！」

　　林清舟笑了，

　　「大哥，你是沒見昨天我來時的樣子，荒草長得有半人高，那破棚子塌下來的爛木頭爛草堆了一地，屋子裡更是蛛網灰塵結了厚厚一層，

　　我昨天可是花了老大功夫，才把院子裡的雜草除了，爛木頭清理到角落，屋裡也簡單掃了掃，不然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難怪看著齊整些。」

　　林清山恍然，放下車把，也顧不得擦汗，眼睛就開始在院子裡搜尋，

　　「你說那兩口缸在哪兒？快看看去！」

　　「在屋裡，昨天瞥見的，沒細看。」

　　林清舟引著大哥走向那兩間破屋。

　　屋子沒鎖，其實也鎖不上了，門闆歪斜著。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一股陳年的塵土黴味撲鼻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空空蕩蕩，隻有角落裡堆著些不知是什麼的破爛雜物，屋頂漏下的光柱裡，灰塵飛舞。

　　「在那兒！」

　　林清山眼尖，指著靠裡牆的角落。

　　果然，兩口黑褐色的大缸並排放在那裡，表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看不清本來面目，也看不出有沒有破損。

　　林清山幾步跨過去，也顧不上臟，用手拂去缸口的浮灰，又湊近仔細看了看缸身，還用指節敲了敲缸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清舟！是好的！沒裂！」

　　林清山轉過頭，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聲音都提高了些，

　　「就是太髒了，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灰，得好好刷刷！」

　　林清舟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能用就好！這可是省下買缸的大錢了！咱們帶了木桶，我去打水，好好洗洗。」

　　「我跟你一塊兒去！正好認認路，看看水在哪兒打。」

　　林清山立刻道。

　　兄弟倆出了屋子，從闆車上取下帶來的那隻舊木桶和一把用破布綁成的簡易刷子。

　　「打水不遠，出巷子往右，走不到一裡地，就是一個小河灣，水挺清，附近不少人家都在那兒挑水洗涮，

　　修河堤的工地也在那下遊不遠。」

　　林清舟一邊說，一邊提著木桶帶頭往外走。

　　林清山跟在後頭，兩人很快出了小巷，拐上一條略寬的土路。

　　走了沒多遠，果然聽見了潺潺的水聲，空氣中濕潤的水汽也更濃了。

　　又走了幾百步，繞過一小片雜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一條清澈的河流蜿蜒而過，水流平緩，在朝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這裡是一處小小的河灣，岸邊是鬆軟的沙地和光滑的卵石，幾塊大青石闆半浸在水中，顯然是人們日常洗涮挑水的地方。

　　河對岸，視野更開闊些，能遠遠望見一片忙碌的景象，那裡正是修繕河堤的工地，影影綽綽有不少人影在移動，還能聽到隱約的號子聲和敲打聲。

　　河這邊，也有幾個婦人正在河邊石闆上捶打衣服，說笑聲隨著水聲傳來。

　　「就是這兒了，水很乾凈。」

　　林清舟蹲下身，用木桶打了大半桶水，試了試分量。

　　林清山則用手捧起河水洗了把臉，清涼的河水驅散了趕路的燥熱。

　　「這地方真不賴！」

　　林清山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著對岸的工地和河邊的青石闆路，

　　「離河近，打水方便，離工地也不遠，那些做工的過來歇腳喝水，走幾步路就到了，咱家那院子，位置是真好！」

　　「是啊，所以我才覺得這生意能做。」

　　林清舟也看著對岸，眼神裡充滿希望。

　　他提起水桶，

　　「走吧，大哥，趕緊把缸刷出來，還有好多活兒呢。」

　　兄弟倆輪流提著水，回到了小院。

　　也顧不上休息，林清山伸手就將一口缸慢慢挪到院子中央陽光能曬到的地方。

　　林清舟則開始用破布刷子蘸了水，用力刷洗缸內壁厚厚的積垢。

　　灰塵混合著陳年的水漬、苔蘚，變成黑乎乎的泥漿流下來。

　　兩人也不嫌臟累，一遍遍打水，一遍遍刷洗。

　　林清山更是找了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幫著刮掉那些特別頑固的污漬。

　　陽光漸漸升高，院子裡熱氣升騰。

　　兄弟倆幹得滿頭大汗，衣衫很快被汗水和濺起的水花打濕。

　　但看著那口大缸在他們的努力下，漸漸露出原本灰白色的粗陶質地，變得乾淨起來，兩人都覺得這汗流得值。

　　「嘿！你看，刷乾淨了多好！這缸可真不小，裝滿了夠不少人喝的！」

　　林清山拍了拍刷洗乾淨的第一口缸，發出渾厚的聲響，滿意地笑了。

　　「嗯，一口存乾淨的河水，一口放涼好的金銀花茶，正好。」

　　林清舟也擦了把汗，看著另一口還沒刷的缸，

　　「來，大哥，咱們一鼓作氣，把這也刷出來！等爹晌午歇息過來看，準保高興！」

　　「好嘞！」

　　林清山幹勁十足，兄弟倆相視一笑，又繼續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勞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