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紙上談兵終覺淺
更深露重,燭影搖曳。
晚秋沉浸在那線陣的迷宮中,炭筆在紙上劃出的線條時而順暢,時而頓挫,時而又被她煩躁地塗去。
那些代表受力點的符號似乎總也找不到最完美的排布,牽線的長度與角度在她腦中計算、推演、又不斷被推翻。
龐大的尺寸,複雜的曲面,風力的多變....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不對....這裡若是如此牽拉,頭部必會下墜......」
「此處加一線,或可穩住側翼,但尾部飄帶恐會失衡....」
她低聲自語,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先前因裁剪順利和縫合高效而生出的那點亢奮與信心,在這精微而苛刻的力學難題面前,
漸漸被一種近乎焦灼的思慮所取代。
紙上談兵終覺淺,尤其是這等前所未有的大膽造物,任何一個微小的差錯,都可能導緻滿盤皆輸,讓之前所有的心血和珍貴的材料付諸東流。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身下的凳子發出一聲輕響。
她看也沒看,徑直走到堆放裁剪剩下的大塊邊角料的角落,蹲下身,快速翻找起來。
很快,她找出幾塊質地相同,顏色不一的零碎絲綢,又抓過一小捆麻線。
林清舟一直留意著她,見狀,放下手中的草圖,輕聲問,
「有想法了?要做什麼?」
晚秋頭也不擡,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斷,
「光想是想不明白了,紙上畫得再好,不及親手試一回,我要做個小的,按比例縮小,先試試這線陣的法子可不可行,該怎樣布置才妥當。」
她說著,已拿起炭筆,在一塊較大的碎布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個縮小了數倍的,簡化的文鰩神魚輪廓,然後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剪起來。
動作迅疾,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註。
很快,一個一尺來長,形神略顯粗糙但關鍵結構依稀可辨的小文鰩模型,便在她手中誕生了。
林清舟看著她飛快的動作,知道她已完全沉浸到新的試驗中,此刻勸她休息怕是徒勞。
他默默起身,將燭台往她那邊挪了挪,讓光線更集中些,然後安靜地坐回原處,繼續看他的圖,隻是眼角餘光始終關注著妹妹的一舉一動。
晚秋拿起麻線,比對著腦海中構思的幾種牽引方案,開始在小文鰩的不同位置小心翼翼地綁上線結。
她先試了最簡單的三點牽引,提起線,輕輕抖動,模型在空中歪歪扭扭,頭部沉重下墜。
她搖搖頭,解開,重新布局,嘗試四點、五點.....
不斷增加牽引點的數量和調整位置,模型在空中搖晃的姿態似乎稍好一些,
但仍顯笨拙,難以想象放大後能平穩禦風。
時間在一次次綁線、提起、觀察、拆解的重複中流逝。
晚秋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灼人,緊緊盯著手中那個簡陋的模型。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她也渾然不覺。
不知又過了多久,外間隱約傳來了四更的梆子聲,悠遠清晰。
林清舟終於放下早已看不進去的圖紙,走到晚秋身邊,看著她布滿血絲卻依舊一眨不眨的眼睛,和那微微顫抖的,執著地捏著麻線的手指,心中一陣酸澀。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晚秋正要再次去綁線的手腕上。
「晚秋,」
「有思路是好事,但夜已極深,弦綳得太緊會斷,既然已有了試驗的法子,不如先歇下,
讓腦子也鬆快鬆快,說不定明早醒來,靈光一現,便豁然開朗,若此刻熬幹了心神,明日手抖眼昏,反而誤事。」
晚秋的手腕在林清舟掌下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簾,看向三哥,眼中那團熾烈的,近乎偏執的火光,在與林清舟沉靜且隱含擔憂的目光對視片刻後,終於緩緩地,一點點地熄弱下去。
極度的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淹沒了她強撐的精神。
她眨了眨乾澀無比的眼睛,隻覺得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方才那些紛亂的線條和符號在腦中攪成一團,確實再也理不出頭緒了。
「三哥說得是。」
晚秋啞聲應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終於鬆開了手中捏得發白的麻線和那個小小的模型。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因久坐和高度專註,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林清舟連忙扶住她。
晚秋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拖著雙腿,挪到床邊。
也顧不得什麼梳洗更衣了,外衫未脫,甚至沒掀開被子,就那麼直挺挺地,面朝下地撲倒在柔軟的被褥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是腦袋沾到枕頭的瞬間,沉重均勻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
晚秋竟就這樣保持著趴卧的姿勢,一秒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林清舟看著妹妹這堪稱豪放的睡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走上前,動作極其輕柔地幫晚秋脫掉鞋子,又費力地將她沉重的身子稍微挪正,拉過被子,仔細蓋好。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揉了揉自己同樣酸澀的眼睛。
這時,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是小蓮。
她估摸著時辰,想來伺候姑娘梳洗安寢。
林清舟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對小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
「家妹已歇下了,不必伺候,你也快去睡吧。」
小蓮探頭看了一眼屋內床上那隆起的一團,和桌上燃著的燭火,散亂的模型與線軸,乖巧地點點頭,悄聲退下了。
不多時,春杏也端了溫水進來,想請林清舟梳洗。
林清舟同樣擺擺手,隻從她手中的銅盆裡撈起那塊半濕的布巾,胡亂擦了把臉,漱了漱口,便道,
「有勞,你也去歇著,這裡我看著。」
春杏不敢多言,行禮退下。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林清舟吹滅了大部分燭火,隻留下一盞距離床榻較遠,光線朦朧的小燈。
他走到屏風的另一面,和衣躺下,卻沒有立刻閉眼,而是望著頭頂昏暗的帳幔,聽著晚秋綿長疲憊的呼吸聲,心中思緒萬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