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八月十八
八月十八,清晨,河灣鎮。
河灣鎮碼頭在薄霧與初升的秋陽中漸漸蘇醒,卻早已是一派喧囂繁忙的景象。
船隻靠岸離港的號子聲,力工扛包行走的沉重腳步聲,工頭此起彼伏的吆喝與咒罵聲,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混雜著河水、汗水、貨物與各種早點攤子的氣味,撲面而來,粗糲且充滿赤裸裸的生命力。
石大富和石大貴兄弟倆,就在這片沸騰的喧囂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地挪動著腳步。
他們天不亮就從石橋村出發,緊趕慢趕,走到河灣鎮碼頭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估摸著已是巳時中。
兩人都穿著家裡最好的,沒有補丁的舊短褐,頭髮也用布巾束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期盼,緊張與鄉下人初入繁華之地的怯生生神情。
石大富努力挺直腰闆,想顯得精神些,石大貴則縮著脖子,眼睛不住地往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和穿梭如蟻,肌肉賁張的力工身上瞟,暗暗咂舌。
「大哥,這、這地方人真多,活兒看起來也真不少......」
石大貴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小聲道。
「廢話,不然能掙著錢?」
石大富強作鎮定,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想找個看著像管事的人問問。
他記著趙氏的叮囑,也揣著自己那點隱秘的期盼,
若真能像林家小子說的,一天掙上幾十文,一個月下來....他心頭就是一陣發熱。
兩人在碼頭邊沿逡巡了一會兒,終於瞄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手裡拿著賬簿,正對一個力工指指點點的中年漢子,看著像個小管事。
石大富鼓足勇氣,擠開兩個匆匆走過的腳夫,湊上前去,臉上堆起他自認為最謙卑又不過分諂媚的笑,
「這位...管事的爺,請問,這兒還招扛包的力工不?我們兄弟倆,有力氣,肯吃苦!」
那中年管事聞聲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們兄弟倆幾眼。
石大富身材中等,勉強算結實,石大貴則瘦小些。
兩人的手雖然粗糙,但一看就是常年握鋤頭把的,和碼頭這些肩背厚實,手掌關節粗大的老力工截然不同。
管事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語氣很是不耐,
「招工?這都什麼時辰了?碼頭的活兒,寅時末就開始派了!有力氣的早都上工了!你們這會兒晃悠過來,是來逛集市的?」
石大富被噎了一下,連忙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我們住得遠,石橋村來的,天不亮就出門了,緊趕慢趕....」
「石橋村來的?」
管事聞言打斷他,
「那可不近,想來碼頭掙這份錢,住得遠可不行,哪天船多貨急,半夜三更就得起來候著,你們趕得及?
颳風下雨呢?路爛了走不了呢?」
「這....」
石大富和石大貴面面相覷,他們隻想著來幹活掙錢,哪想過這些?
「看你們也是頭一回來,」
管事似乎見多了他們這樣的,揮揮手,像趕蒼蠅,
「真想幹,明兒個,趕在寅時正之前到這兒候著!還得看有沒有空缺,工頭要不要你們!
工錢嘛,看貨看船看時辰,重的、急的、夜裡的活兒,一天能給到四十五文,尋常的三十八文,
管不管飯,看包工的東家,有的管兩頓糙米飯鹹菜,有的隻管一頓,有的不管,工錢裡扣飯錢。」
四十五文!
三十八文!
石大貴聽得眼睛發直,還真是啊!這可比種地強太多了!
石大富心裡也咚咚直跳,但聽到「寅時正」,「身份憑證」,「工頭要不要」,又涼了半截。
「爺,那...那我們今天...」
石大富還想再問。
「今天哪有你們的活兒?邊兒待著去,別擋道了!」
管事解釋的清楚,他們這會兒還跟傻子一樣問,就不耐煩轉身去忙自己的去了。
兄弟倆被晾在原地,有些訕訕的。
正不知所措,旁邊一個一直蹲在貨堆陰影裡、抽著旱煙、看起來獐頭鼠目的乾瘦漢子,溜溜達達地湊了過來,咧開一嘴黃牙,
「二位,頭回來碼頭找活?」
石大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聽著是石橋村來的?路是遠,想在這碼頭站穩腳跟,長久掙錢,不住近了可不行。」
乾瘦漢子吐了口煙圈,眼睛在兄弟倆身上骨碌碌轉,
「碼頭邊上,有專門租給力工住的窩棚,便宜,離得近,就是條件差些,
咋樣,要不要去看看?我這兒正好有熟人,能介紹,便宜。」
石大貴有些心動,看向大哥,石大富猶豫道,
「窩棚?多少錢一天?」
「不貴不貴!」
乾瘦漢子伸出兩根手指,
「兩人一間,一天十文!包乾淨,安全,晚上還有巡夜的,保管沒人偷你們東西,也比睡野地強百倍!怎麼樣?」
一天十文,有點貴啊,但是兩個人均攤就是一人五文?
石大富飛快地心裡算了算,若一天能掙三十八文,扣掉五文住宿,還剩三十三文,也比在家強!
而且,聽起來有人看管,安全。
「能...先看看不?」
石大富問。
「行啊,跟我來!」
乾瘦漢子很爽快,領著兄弟倆離開喧鬧的碼頭中心,七拐八繞,走進一片低矮、雜亂、污水橫流的棚戶區。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煙草、汗臭、黴味和食物餿掉混合的刺鼻氣味。
最終,他們在一個用破木闆、爛席子和油氈勉強搭成的、比狗窩強不了多少的棚子前停下。
棚子低矮,需彎腰才能進去,裡面隻有兩張光闆破草席,地上潮濕,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
「就這兒?」
石大貴捏著鼻子,臉都綠了。
這比他們石橋村最破的屋子還不如!
「哎呀,出門在外,將就一下嘛!碼頭上混的,有幾個住得好?能遮風擋雨就不錯了!」
乾瘦漢子不以為然,
「十文一天,這地段,這安全,你去別處打聽打聽,有沒有更便宜的?
再說了,你們今天不看,明天再來,這棚子有沒有還不一定呢!最近來找活的人可多!」
石大富看著這惡劣的環境,心裡直打退堂鼓。
可一想到明天要寅時前就到,不住近根本不可能,又想到那幾十文的工錢....
「大哥,要不....咱租一天試試?」
石大貴小聲道,他既怕這環境,又捨不得那可能掙到的錢。
乾瘦漢子察言觀色,又加了一把火,
「二位,痛快點兒!租不租?不租我找別人了!這碼頭,想找地兒住的人多的是!
不過我可提醒你們,這片兒,是劉爺照看的,要住,都得經過他手,
私下亂住,睡野地被巡夜的當成賊偷打了悶棍,可沒人管!」
劉爺...聽起來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兄弟倆心裡一顫。
最終,對工錢的渴望和對規矩的畏懼壓倒了嫌棄。
石大富一咬牙,從懷裡摸出小心包裹著的銅錢,
這是趙氏咬牙給他帶上,讓他應急的,從裡面數出十文遞給乾瘦漢子,
「住一天十文,給你。」
乾瘦漢子眉開眼笑地接過,掂了掂,揣進懷裡,又摸出一塊髒兮兮的木牌遞給石大富,
「得嘞!這是賃棚的牌子,收好嘍!晚上有人查,憑牌入住!明兒個要續,再交錢!
祝二位早日找到活,發大財啊!」
說完,哼著小曲,晃悠著走了。
兄弟倆站在那散發著怪味的破窩棚前,看著手裡臟污的木牌,再環顧四周骯髒雜亂的環境,總覺得隱隱不安。

